铁钎探地道,辽人疯了
腊月二十二,军器监的作坊里炉火通明。
韩少监把沈逸的信看了三遍。
“铁钎。一丈长,手指粗,一头磨尖。”
书办在旁边等着,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大人,这得多少铁料?”
韩少监没答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作坊里堆着的铁料那些是准备铸新炮的。
炮管刚浇了一半,模具还立在那边,等着下一炉铁水。
“从炮厂的料里匀。新炮先停一停。”
书办手一抖,墨水滴在账本上。
“大人,那新炮的工期”
“我说停就停。”
韩少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书办不敢再问了。
他跟着韩少监七八年了,知道这位上司的脾气
现在对于韩大人而言,沈公子说的话哪怕再离谱,那也得照办。
上回火药作坊出事,沈公子来了一趟,改了工序,再没出过事。
上上回炮管炸了,沈公子又改了浇铸法子,再没炸过。
韩少监亲自去作坊盯着。
铁匠们正围着炉子烤火,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
“做一批铁钎。一丈长,手指粗,一头磨尖。”
韩少监比划了一下,“两百根。”
铁匠们面面相觑。
一个老铁匠拿起一根做好的样品,在手里掂了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铁钎沉甸甸的,冷冰冰的,尖头磨得发亮。
“大人,这东西做什么用?又不像枪又不像矛。”
“探地道。往地里一扎,扎到空的地方,底下就是地道。”
老铁匠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他年轻时在矿上干过,知道探矿用的钎子。
道理一样,用法不同。
“那得多扎几个眼。光扎一个,扎不准。”
“所以做两百根。”
老铁匠不再问了,转身拿起锤子。
其他铁匠也动起来烧铁的烧铁,锻打的锻打,淬火的淬火。
铁钎比刀枪好做。
不需要开刃,不需要装柄,只要把铁条烧红了,一头捶尖就行。
一个铁匠一天能做四五根。
五个铁匠,一天二十多根。
赶在年前,两百根铁钎全部做完。
韩少监亲自验货一根一根拿起来看,尖头有没有歪,杆子有没有弯。
合格的装车,不合格的回炉。
腊月二十九,雁门关。
王全斌站在城墙上,风刮得他脸皮发紧。
他裹了裹披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副将跑上来,气喘吁吁。
“将军,军器监送东西来了。”
王全斌转身下了城墙。
城门口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堆着黑乎乎的铁棍。
他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沉,实诚。
一丈长,手指粗,一头磨得尖利,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怎么用?”
押运的军官搓着冻僵的手说:“沈公子说了,在怀疑有地道的地方,往地里扎。”
“扎下去拔出来,看铁钎上沾的土。”
“土的颜色变了,或者扎着扎着忽然空了,底下就是地道。”
王全斌没说话。
他拿着铁钎走到城墙东段,蹲下来,把铁钎竖在地上。
“来个人,砸。”
一个士兵抡起铁锤,对准铁钎顶端砸下去。
一锤,两锤,三锤。
铁钎没入地面三尺。
拔出来,土是黄的,冻得硬邦邦。
换个地方,再砸。
还是黄的。
又换个地方。
这回砸到两尺深的时候,铁钎忽然往下一沉,像是戳穿了什么。
王全斌眼睛一亮。
“拔!”
士兵把铁钎拔出来。
下半截沾着的土颜色不对上半截是黄的,下半截是黑的,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腐臭味。
王全斌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黑土。
湿的,松的,跟周围的冻土完全不一样。
“就是这儿。挖!”
士兵们抡起镐头。
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只崩一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
王全斌急了。
“烧。用炭火烤软了再挖。”
士兵们抱来柴火,堆在地上点着。
火烧了半个时辰,土烤软了,表面渗出水汽。
一镐头下去,挖起一大块。
再挖,再挖。
挖到一人深的时候,铁锹忽然戳空了。
一个士兵差点栽下去,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腰带。
“将军!挖到了!”
王全斌凑过去看。
底下黑乎乎的,是个洞。
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洞壁上全是镐头挖过的痕迹,还有几根断了的木桩撑着。
他让人点起火把扔下去。
火光映出洞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镐印,有些地方还渗着水。
王全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灌水。把这洞给我灌满。”
士兵们从护城河里打水,一桶一桶往洞里倒。
灌了半个时辰,洞里的水漫出来了,顺着洞壁往下渗,咕嘟咕嘟响。
王全斌蹲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听了一会儿有水流声,有泥沙被冲走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叫声,从地下深处传上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
“继续灌。灌到水从另一头冒出来为止。”
副将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将军,东边也发现了一个洞。铁钎扎出来的,比这个还深。”
王全斌点头。
“灌。一个不留。”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可萧挞凛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跪着矿工头。
矿工头的脸上全是泥,手背上冻裂了好几道口子,血痂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黑土。
“挖了六条,全被灌了。”
萧挞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矿工头发抖。
“人人也没跑出来几个。水灌得太快,跑不及。”
萧挞凛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喉咙。
“宋军怎么发现的?”
矿工头摇头。
“不知道。他们好像知道大概位置,用铁钎往地里一扎,就找到了。”
“铁钎?”
“对。一丈多长的铁棍,一头磨尖。往地里一扎,扎到地道就陷下去。”
萧挞凛放下酒杯。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帐篷顶。
帐篷顶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帆布上晃来晃去。
“又是沈逸。”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矿工头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额头贴着地毯,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萧挞凛沉默了很久。
营帐里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偶尔有风掀动帐帘,灌进来一股冷风。
“再挖。”
矿工头抬起头,眼睛里有惊恐。
“将军,冻土太难挖了”
“挖不动也得挖。”
萧挞凛打断他。
“这回挖深点。一丈深不够,挖两丈。两丈不够,挖三丈。我就不信,他的铁钎能扎三丈深。”
矿工头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还有。”
萧挞凛说,“分开挖。别六条都从东边挖。西边、北边,都挖。让他顾头不顾腚。”
矿工头应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萧挞凛一个人坐在营帐里。
端起酒杯,酒已经凉了。
他一口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案上咚的一声。
他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手指在羊皮上慢慢划过。
沈逸这两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