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从地道过来?
正月初三,关外的雪地上多了几个黑乎乎的洞口。
王全斌站在城墙上,手里捏着一根铁钎。
这根钎子已经扎过上百个眼了,尖头磨钝了一些,可还能用。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六条地道全灌了。最长的那个,灌了整整一个时辰水才从另一头冒出来。”
王全斌没接话。
他盯着远处的辽人营帐炊烟比前两天更少了,只有稀稀拉拉几缕,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几乎看不见。
“他们在省粮食。”
王全斌说。
副将愣了一下。
“省粮食?”
“对。冬天打仗,粮草最难运。从草原运到这儿,路上要走一个月。运来的不够吃,只能省着点。”
副将想了想。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耗着?耗到他们粮草吃光,自己就退了。”
王全斌摇头。
“耗不起。咱们的粮草也不多。从太原运过来,路上要走半个月。萧挞凛知道这个,他不会干耗着。”
副将皱起眉头。
“那他会怎么办?”
王全斌指了指城外那片雪地。
“接着挖。他以为挖深点我就找不到了。”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地道挖得越深,离地面越远。铁钎扎不到那么深,听瓮也听不见那么远。可挖深了,有挖深了的毛病。”
“什么毛病?”
“透气。挖得越深,空气越少。人在里面待久了,喘不上气。得往上打透气孔。”
副将眼睛一亮。
“透气孔一打,地面上就能看见?”
“对。辽人打透气孔,肯定选夜里。可夜里看不见,他们得点灯。灯一亮,咱们就看见了。”
副将一拍大腿,转身就要跑。
王全斌叫住他。
“别急。今晚所有炮位加双人。看见城外有亮光,不用请示,直接打。”
副将应声,跑下去传令。
当天夜里,亮光果然出现了。
不是火把,是油灯从雪地里透出来的,昏黄黄的,像萤火虫趴在雪面上。
辽人很小心,用帐篷罩着,可帐篷挡不住光。
光从帐篷缝隙里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黄,模模糊糊的。
炮手看见了,没急着开炮。
他跑去报告王全斌。
王全斌亲自来看。
蹲在城墙上,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好一会儿。
光很弱,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下面走动。
“不是透气孔。”
他站起来。
副将一愣。
“不是?那是什么?”
“是出口。他们想从那儿爬出来。出口打在城墙根底下,人爬出来就能摸到城墙。”
副将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王全斌没答话。
他走回营帐,摊开地图。
地图是羊皮做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炭笔画着山川河流。
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
“让他们爬。”
副将愣住了。
“让他们爬?”
“对。爬出来一个,抓一个。抓不到就杀。地道口就那么大,一次只能爬一个人。爬一个杀一个,看他有多少人够杀。”
副将张了张嘴。
“将军,万一他们爬出来的人多”
“多不了。地道就那么窄,人多了挤不下。一次最多爬个。咱们在洞口守着,来多少杀多少。”
副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转身要走。
王全斌又叫住他。
“别在洞口守着。离远点。等他们爬出来了,再动手。不然他们缩回去,你拿他没办法。”
半夜,第一个辽人从地道里爬出来。
他探出脑袋,左右看了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他以为安全了,整个人爬出来,蹲在地上喘气。
刚站起来,后脑勺挨了一刀柄。
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个爬出来,又被敲晕。
第三个,第四个。
一连敲晕了七个。
后面的不敢爬了,缩在地道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挤成一团。
王全斌让人把七个俘虏押下去审。
审完才知道,这条地道挖了整整半个月从城外两里处开始挖,斜着往下,绕过护城河,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
挖到城墙根的时候,离地面只有不到三尺。
辽人不敢挖穿,怕宋军听见动静,留着最后三尺,等进攻的时候再挖。
王全斌听完报告,冷笑一声。
“萧挞凛倒是会算计。”
副将站在旁边。
“将军,那这地道怎么办?”
“灌水。灌满了,看他们还怎么爬。”
士兵们又开始灌水。
一桶一桶往洞里倒,水顺着洞壁往下流,咕嘟咕嘟响。
灌了半个时辰,地道里的水漫出来了,从洞口往外溢,在雪地上淌成一条小溪。
王全斌蹲下来,把耳朵凑近洞口。
听了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
没有挣扎声,没有喊叫声,只有水声。
他站起来。
“继续灌。灌到水从另一头冒出来为止。”
正月初七,耶律阿古的信送到东京。
赵匡胤看完信,半天没说话。
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渍洇花了,不知道是路上沾的雪水还是写信人的汗。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
赵普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陛下,耶律阿古说什么?”
“萧挞凛在草原上杀人。挖地道的矿工,没跑出来的被水淹死了。跑出来的,被萧挞凛杀了。说是怕他们泄露机密。”
赵普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多个矿工,全杀了?”
“全杀了。”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耶律阿古说,萧挞凛杀人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杀完了,还喝了半坛酒。”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已经疯了。”
赵匡胤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街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哗啦哗啦响,把雪推到路边堆成一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沈逸那边,这几天怎么样?”
赵普说:“没出门。天天在书铺里待着。李铁柱说,他连战报都没问。”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这小子,倒是真沉得住气。”
“沈公子就是这样。他觉得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别人。”
赵匡胤走回龙椅前坐下。
“传旨,雁门关再送五千斤火药,三千发开花弹。”
“铁钎再做五百根,送到飞狐峪和太原去。”
赵普应声。
“还有。耶律阿古那边赏两千贯。”
“另外告诉他,盯紧萧挞凛,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