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兵之后
三月十八这天，辽人终于开始退兵。
不是一下子全撤，是一批一批地走。
先走骑兵，再走步兵。
最后走的，是那些走不动的伤兵。
王全斌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拿着千里镜看。
镜头里，辽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副将站在旁边：“将军，辽人这回是真撤了。”
王全斌放下千里镜：“撤了。可还会回来。”
副将一愣：“将军，不是签了和约吗？”
“和约？那东西就是一张纸。”王全斌转过身下了城墙，“萧挞凛那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签了，明天就能撕。”
他走进营帐摊开地图：“这几条路，是辽人退兵的必经之路。派人去盯着，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走了多少人，留下多少人，都记清楚。”
副将应了一声，跑出去传令。
王全斌靠在椅背上盯着地图。
萧挞凛，你退兵了。可你人还在。你还在，我就不能松这根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雁门关以东五十里，增设哨卡三处。每处配十人，日夜轮班。发现辽人异动，立即来报。”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放在桌上。
等副将回来，让他发下去。
太原。
曹彬站在城门口，看着辽人的队伍从北边走过。
走得很慢，拖着沉重的步子。
有的士兵连武器都拿不动了，扛在肩上走几步就得换肩。
副将站在旁边：“将军，他们这哪是退兵，分明是逃难。”
曹彬没接话。
他盯着那些士兵看了好一会儿。
“传令，打开粮仓。每人发一袋炒面。”
副将愣住了：“将军，给辽人发粮食？”
“不是给辽人发，是给那些走不动的伤兵发。”曹彬转过身，“打了两年，他们也死了不少人。都是爹生娘养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副将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跑下去传令。
曹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辽人士兵。
有的接过炒面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城墙上飘着的宋字大旗，低下头继续走。
有的接过炒面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有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士兵，接过炒面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单手捧着那袋炒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旁边一个老兵拉他，拉不动。
曹彬看着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回了营帐。
副将跟在后头：“将军，您心软了？”
曹彬没回头：“不是心软。是觉得不值当。”
“什么不值当？”
“打仗不值当。”曹彬掀开帐帘走进去，“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几个州。打的时候觉得值，打完了一算账，不值。”
副将没接话。
曹彬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传令，易州的集市，提前开。不等了。”
书铺里。
沈逸正躺在藤椅上。
绿姝在旁边剥莲子，剥好了放在碟子里。
沈逸伸手拿一颗扔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门被推开了。
赵匡胤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
沈逸睁开一只眼：“赵老哥？又来了？”
赵匡胤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半只烧鸡，还有一碟花生米。
“刚出锅的，趁热吃。”
沈逸坐起来撕了条鸡腿塞嘴里，嚼了两口：“嗯，不错。”
赵匡胤也撕了条鸡腿啃了一口：“贤弟，辽人退兵了。”
“听说了。”
“可老哥心里不踏实。萧挞凛那个人反复无常，今天割了地，明天就能翻脸。”
沈逸把鸡腿啃干净，骨头扔在桌上：“翻脸就翻脸。他翻脸，咱们就打。打到他翻不动为止。”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两眼：“你倒是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没办法。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赵匡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小子，说得对。”
他倒上酒，端起碗。
俩人碰了一个，滋溜一口闷了。
赵匡胤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耶律阿古又来信了。”
沈逸接过来拆开看。
看完了，眉头皱起来。
“萧挞凛在草原上杀了不少人？”
赵匡胤点头：“说是杀了几个部落的首领。因为他们退兵的时候跑得太快。”
沈逸把信放在桌上：“这个人，已经疯了。”
赵匡胤又喝了一口：“疯了才好。疯了就容易犯错。”
沈逸看了他一眼：“赵老哥，你这话倒是有道理。”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赵匡胤站起来拍拍衣服：“行了，老哥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贤弟，那个新式地雷，军器监做出来了。”
沈逸一愣：“这么快？”
“韩少监说，找了几个做首饰的工匠，手艺细，做得快。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逸想了想：“行。明天去。”
赵匡胤点点头，推门走了。
军器监。
沈逸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排新式地雷。
圆溜溜的，铁壳子，上面有个小疙瘩。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比老式的轻了不少。
“韩大人，试过没有？”
韩少监站在旁边：“试过了。在城外试的，炸了二十个。方圆十五步之内没活物。钢珠和碎铁片掺在一起，炸开的时候四散飞溅，比老式的杀伤范围大了将近一倍。”
沈逸把地雷放下：“触发装置呢？灵不灵？”
“灵。用绳子绊的，不是踩的。风刮不响，雨淋不坏。我们在城外试了上百次，没一次失误。”
沈逸点点头：“行！先做一千个。送到雁门关和飞狐峪去。太原也送五百个。”
韩少监应了一声。
沈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韩大人，还有一件事。新式地雷的配方要保密。外壳、钢珠、触发装置，分开做。做外壳的人不知道钢珠的事，做钢珠的人不知道触发装置的事。知道全部工序的，不超过三个人。”
韩少监郑重地点头：“下官明白。”
沈逸走出军器监上了马车。
绿姝在车里坐着，手里拿着个手炉。
“公子，新地雷成了？”
“成了。”沈逸靠在车壁上，“过几天就能送到边关去。”
绿姝点点头。
马车走在水泥路上又快又稳。
沈逸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路两边是大片的麦田，麦苗已经抽穗了。
风吹过来，麦浪一层接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