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裂痕
萧挞凛盯着桌上的那张羊皮地图,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跟着晃。
耶律斜轸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啪嗒一声,在安静的营帐里格外响。
“将军,哈丹跑了。”
萧挞凛没抬头。
“跑哪了?”
“易州。带着阿古拉和巴图一起跑的。”
“还带走了三个部落的皮子,连马都赶过去了。”
耶律斜轸的声音发涩,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走的时候还放火烧了草场。咱们的人追了三十里,没追上。”
萧挞凛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去——那是他打算秋天进攻的路线。
“跑了就跑了吧。”
耶律斜轸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萧挞凛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张脸已经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巴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乱糟糟地戳着。以前那个魁梧的将军,现在看起来像个病了很久的老头。
“宋国那边呢?易州有什么动静?”
耶律斜轸赶紧回答:“探子说,他们在修炮台。五座,用水泥浇的。每座炮台上四门红衣大炮。炮口全对着北边。”
萧挞凛终于抬起头。
“二十门炮。王全斌这是要把易州变成铁桶。”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酒已经凉透了。他没在意,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慌。
“还有呢?”
“还有皮货作坊扩大了。又搭了五个棚子,雇了五十多个工人。哈丹他们带去的皮子,全收进去了。”
耶律斜轸顿了顿,“作坊门口贴了告示,说价格再提一成。”
萧挞凛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案上,咚的一声。
“再提一成。他倒是舍得。”
“将军,咱们怎么办?”
萧挞凛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黑漆漆的。风很大,吹得旗杆呜呜响。远处的营帐稀疏了不少,有些地方空出一大片,黑乎乎的,像掉了牙的嘴。
以前那里驻扎着好几个部落,夜里能看见火光,听见马嘶。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
“派人去夏州。”
耶律斜轸一愣。
“夏州?”
“对,找李彝兴。告诉他,宋国在易州修炮台、开集市,不光是冲着咱们来的。易州往西三百里就是党项人的地盘。”
“宋国的炮台修好了,炮口可是能随时转向西边。”
耶律斜轸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是想联合定难军?”
“不是联合,是给他提个醒。”萧挞凛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空的。
他皱了皱眉,把酒壶扔到一边。
“李彝殷那个人胆小,否则不会为了避讳大宋开国皇帝父亲的名讳,而改名李彝兴!”
“而且他不傻,宋国的炮台架在那儿,他心里不会舒服。”
耶律斜轸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萧挞凛叫住他。
耶律斜轸停下来。
“去的时候,多带点东西,茶叶、布匹、药材。”
“别空着手去。”
“带多少?”
“能带多少带多少,反正留在手里也是便宜了宋国。”
耶律斜轸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挞凛一个人坐在营帐里。
他盯着地图上易州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易州城外,天刚蒙蒙亮。
王全斌站在新修的炮台下面,仰头看着那座灰白色的水泥建筑。
晨雾还没散,炮台的一半隐在雾里,像个蹲在地上的巨兽。
副将从旁边跑过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将军,哈丹又来了,这回带了五个部落,两百多辆牛车。”
王全斌转过身。
“两百多辆?皮子有那么多?”
“不全是皮子,还有马、羊、牛,他们说想换粮食和布匹。”
王全斌没说话。他沿着台阶走上炮台,站在垛口后面往北看。
晨雾渐渐散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见一条黑线在移动。
是牛车队,拉得很长,像一条蠕动的蛇。
“传令,粮食敞开卖,布匹敞开卖。”
“严令商贾价格不变也不许压价。”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不趁机压价?他们急着换粮食”
“不压。”王全斌打断他,“压价能多赚几个钱,可人心就没了。”
“哈丹为什么来?”
“因为咱们给的价格公道。”
“压一次,他下次就不敢来了。”
副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跑下去传令。
王全斌站在炮台上,看着那条黑线越来越近。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味,还有牲口粪便的臭味。
他忽然想起那句,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时他觉得这话说得太轻巧。
现在他信了。
那些部落的人不是为了打仗来的。
他们是为了活命。
哈丹的牛车队到了城门口,停下来。
老头从最前面那辆牛车上跳下来,腿脚不太利索,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新皮袄,也是上回在易州买的,又软又白,在晨光里泛着光。
王全斌走下炮台,迎上去。
“哈丹,这一趟带了不少啊。”
哈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牙缝里还塞着昨晚吃剩的肉丝。
“将军,这回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别人托我来的。”
“他们说信不过宋国人,信不过我哈丹?”
他拍了拍胸脯,“我说,宋国人给钱痛快,不压价。”
“你们不去,是你们的损失。”
王全斌笑了。
“行。你有面子。让他们卸车吧。”
哈丹一挥手,两百多辆牛车陆续进城。
皮子、马、羊、牛,一样一样过秤。
粮食、布匹、盐,一袋一袋往外搬。
场面热闹得像赶集。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一项一项记。
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皱起眉头。
“将军,粮食不多了。”
王全斌接过去看了一眼。
“还够卖多久?”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
王全斌把账本还给副将。
“派人去太原催,告诉曹彬,粮食加倍送。”
“别问为什么,让他照办。”
副将应了一声,跑去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