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奶便是娘和党项人
哈丹蹲在城墙根底下，看着那些牛车一车一车往外走。
他手里攥着一袋子铜钱，沉甸甸的，攥得指节发白。
王全斌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哈丹，你就不怕萧挞凛知道了，找你麻烦？”
哈丹没抬头，盯着手里的钱袋子。
“怕。怎么不怕？他杀人不眨眼。”
他抬起头，看着王全斌，“可我怕饿肚子，怕冬天来了没皮袄穿，怕老婆孩子冻死。”
他把钱袋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将军，我哈丹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个皇帝。”
“辽国的、大周的，还有你们大宋的。”
“总之，我就信奉一句话，谁对我好，我就跟谁。”
“正所谓，有奶便是娘嘛！”
他翻身上马，朝王全斌抱了抱拳，赶着空牛车走了。
王全斌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副将跑回来，气喘吁吁。
“将军，太原那边回话了。”
“曹将军说，粮食三天内送到。”
王全斌点点头。
“还有，曹将军说，萧挞凛派人去夏州了。”
王全斌眉头一皱。
“夏州？去干什么？”
“探子没查清楚。只说带了不少茶叶和布匹，像是去送礼。”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从今天起，西边的哨卡加双岗。发现可疑的人，先抓后报。”
副将应了一声。
王全斌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雾已经散尽了，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在那条线后面，有一个人在盯着他。
萧挞凛，你去夏州找帮手。
可你找得动吗？
东京，垂拱殿。
赵匡胤把王全斌的急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往后一靠。
“萧挞凛派人去夏州了。”
赵普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送来的另一份折子。
“陛下，臣也收到消息了。李彝兴那边收了萧挞凛的东西，但没给准话。”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刚换的，热得烫嘴。他吹了吹，又放下了。
“没给准话就是不想掺和。李彝兴那个人，滑得很。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捞好处。”
赵普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赵匡胤想了想。
“给李彝兴写封信。告诉他，萧挞凛送了多少，朕加倍。他什么都不用干，收着就行。”
赵普愣了一下。
“陛下，这不是白给他送东西？”
“白送就白送。”赵匡胤站起来，走到窗前，“只要他不帮萧挞凛，东西送多少都值。”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有人在卖杏，黄澄澄的，堆在筐里。
赵匡胤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还有。告诉王全斌，易州的粮食不能断。该加就加，别省。”
赵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匡胤一个人坐在垂拱殿里。他盯着桌上的茶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王勇。”
王勇从门外进来。
“陛下。”
“换身衣裳，去沈逸那儿。”
王勇应了一声，去备车。
书铺里，沈逸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脸。
水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豆浆。
“公子，您怎么用凉水洗脸？奴婢给您烧了热水。”
沈逸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龇了龇牙。
“凉水醒脑。热水越洗越困。”
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走回前头，在藤椅上坐下。
门被推开了。
赵匡胤走进来，手里没带东西。这倒不常见。沈逸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色不太好。
“赵老哥？怎么了这是？”
赵匡胤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大口。
“萧挞凛派人去夏州了。”
沈逸把豆浆碗放在桌上。
“去夏州？找帮手？”
“对。带了不少茶叶和布匹。李彝兴收了东西，没给准话。”
沈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李彝兴那个人，不会帮萧挞凛。可他也不会帮咱们。他就想两边捞好处。”
赵匡胤叹了口气。
“老哥也是这么想的。可心里头不踏实。万一他真被萧挞凛说动了呢？”
沈逸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说不动！李彝兴不傻，萧挞凛现在是什么处境？粮食不够吃，人跑了一大半，连炮台都打不下来。跟他绑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赵匡胤盯着沈逸看了两眼。
“你倒是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算得清账。”沈逸放下碗，“萧挞凛能给李彝兴什么？马？羊？皮子？这些东西，大宋也能给。而且给得更多、更痛快。”
他顿了顿，“李彝兴要的是安稳。谁让他安稳，他就跟谁。萧挞凛现在自身难保，能给他什么安稳？”
赵匡胤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脸色稍微好了些。
“那老哥就不担心了。”
沈逸看了他一眼。
“担心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赵匡胤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道。
“贤弟，老哥还有个事想问你。”
“说。”
“户部那边，清丈土地的事，赵大人拟了章程。可朝里那帮人，吵翻了天。”
沈逸坐直身子。
“吵什么？”
“吵怎么清。有人说该从皇庄开始，有人说该从地方开始，有人说该一亩一亩量，有人说该按旧账本登记。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先定规矩。规矩定了，就不用吵了。”
赵匡胤凑过来看。
“什么规矩？”
沈逸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第一，清丈人员由朝廷直接派，不经过地方官府。第二，每块地都要量，不许用旧账本。第三，量完了张榜公布，谁有异议可以申诉。”
他放下笔，把纸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接过去看了一遍。
“这能行吗？”
“能行，关键是第一条，最好不经过地方官府。”沈逸坐回藤椅上，“地方官府跟地主是一家人，让他们去清丈田亩，等于让贼去抓贼。”
赵匡胤把那几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行，老哥回去跟赵大人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贤弟，老哥走了。”
沈逸摆摆手。
赵匡胤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