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石背后的影子
李铁柱又去城南蹲了三天。
那个刘三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推着板车去水果市场进货。
进了货就蹲在街边卖,跟普通小贩没什么两样。
可李铁柱注意到一个细节,刘三每隔两天,会在收摊之后去一趟城东。
不买东西,也不见人。
就是在一条巷子里转一圈,然后出来,回家。
那条巷子很普通,两边都是住家。
可巷子最里头有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画。
李铁柱趴在对面屋顶上看了两夜。
第三夜,他终于看见了想看的。
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人,从黑漆木门里出来。
四下看了看,快步往北走了。
那人走路的姿势不像平头百姓。
腰板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
李铁柱跟了三条街,看清了那人的侧脸——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
这张脸他见过。
去年在晋王府门口,这个人从侧门出来,上了一顶蓝呢小轿。
是晋王府的人。
李铁柱没跟太近,等那人走远了才从墙角后面出来。
他蹲在路边,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攥了攥拳头。
果然是晋王。
回到书铺,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沈逸。
沈逸正蹲在后院给菜地松土。
韭菜已经割了第二茬,小葱也长到了一拃高。
他放下小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
“晋王府的人。买硝石干什么?”
李铁柱站在旁边。
“做火药。两百多斤硝石,能做不少。”
沈逸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水桶从井里提上来,井绳在辘轳上绕了几圈。
他把手伸进桶里,凉得他激灵了一下。
“硝石买回去,做成火药,然后呢?”
李铁柱想了想。
“卖给辽人?”
“晋王没那么蠢。”沈逸甩了甩手上的水。
“卖火药给辽人,这是资敌。抓住了就是死罪。”
“他不敢。”
“那他买硝石干什么?”
沈逸在石墩上坐下。
“也许不是他买的。也许是他手下的人私自买的。”
“也许是买给别人用的。也许根本不是做火药。”
他顿了顿。
“先别急着下结论。继续盯着刘三,看他跟谁接触。”
“那条黑漆木门里住的是谁,也查清楚。”
李铁柱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沈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
晋王买硝石。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了说,买点硝石做花炮,犯不着大惊小怪。
往大了说,两百多斤硝石,够做几十斤火药。
几十斤火药,能炸开一扇城门。
他站起来,走回前头。
绿姝从厨房端着一碗凉拌黄瓜出来。
“公子,吃饭了。”
沈逸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黄瓜塞嘴里。
脆生生的,蒜泥放得有点多,辣得他嘶了一声。
“绿姝,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你?”
绿姝愣了一下。
“盯着我?”
“就是感觉有人跟着你,或者打听你的事。”
绿姝想了想,摇头。
“没有。奴婢这几天都没出门。”
“上次公子说不让奴婢出去,奴婢就没出去过。”
沈逸又夹了一筷子黄瓜。
“那就好。以后也别出去。”
“需要买什么,让春草去。”
绿姝点点头。
“公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逸放下碗。
“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不太平。”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绿姝没再问,收了碗筷去厨房了。
沈逸仰头看了一会儿屋顶的瓦楞。
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唤。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大柱的。
内容很简单:有人在城南买硝石,量不小,可能是晋王府的人。查查晋王府最近在干什么。
写完了,封好。
“春草。”
春草从后院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
“公子,什么事?”
“把这封信送到赵家茶铺去,交给王掌柜。让他转交给赵老哥。”
春草接过信,把黄瓜叼在嘴里,跑了。
垂拱殿。
赵匡胤看完沈逸的信,把信放在桌上。
赵普站在旁边。
“陛下,沈公子说晋王府在买硝石?”
赵匡胤点头。
“两百多斤。说是通过一个卖西瓜的小贩买的。”
“小贩叫刘三,住在城南。”
赵普皱起眉头。
“两百多斤硝石,能做不少火药。”
“晋王买火药干什么?”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许不是他买的。也许是他手下的人私自买的。”
“也许是买给别人用的,也许根本不是做火药。”
他把茶碗放下。
“查。查清楚那个刘三跟谁接触。”
“那条黑漆木门里住的是谁,也查清楚。”
赵普应了一声。
“还有。”赵匡胤说。
“晋王府周围加派人手,不许进不许出。”
“但别惊动他,让他以为自己没事。”
赵普又应了一声。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
赵匡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深了,晋王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赵匡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郑德茂写来的,说新盐引换得很顺利,两浙路最好的几个盐场已经占了大半。
赵匡义把信看了一遍,凑到油灯上烧了。
火苗蹿起来,纸卷曲发黑,很快化成灰烬。
张德荣从外面走进来。
“王爷,刘三那边出了点状况。”
赵匡义抬起头。
“什么状况?”
“李铁柱去他家里查过了。可能发现了什么。”
“刘三说,有人在他家门口转了两天,还翻了墙。”
赵匡义脸色沉了下来。
“李铁柱?大哥的人?”
张德荣点头。
“王爷,要不要把刘三处理掉?”
赵匡义想了想。
“不急。处理了反而此地无银。”
“让他继续卖瓜,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慌。”
“李铁柱查不到什么。”
张德荣犹豫了一下。
“王爷,那个刘三知道的不多。他只管买东西,不知道东西卖给谁。”
“就算被抓了也牵连不到您。”
赵匡义端起茶杯。
“那就好。不过还是小心点。”
“告诉刘三,最近别去那条巷子了。换个地方交货。”
张德荣应了一声。
赵匡义放下茶杯。
“沈逸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张德荣说:“还在书铺里待着。没出门。”
“赵大柱好几天没去了。”
“李铁柱天天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赵匡义冷笑一声。
“大哥对他倒是上心。”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官家上心的人,咱们动不了。”
“可官家总会有疏忽的时候。”
张德荣没接话。
赵匡义转过身,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记住,最近收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