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田背后的手
随着晋王开始收敛,清丈田亩的事,总算在京东路铺开了。
陈恕量完了平安县,又量永宁县,量完了永宁县,又量旁边的安平县。
一个县接一个县,像梳头一样,一寸一寸地梳过去。
军校的学员越来越多,从二十个增加到了五十个。
年轻人们晒得黝黑,手掌上全是磨出来的老茧。
可没人叫苦。
领头的那个叫王元泽,是军校第二批学员。
二十出头,话不多,干活利索。
陈恕很看重他。
可阻力也越来越大。
平安县的周德茂交了三千贯补税,心疼得在家躺了三天。
可其他县的地主,不是都像他这么好说话。
永宁县的赵德芳,有五千多亩地,鱼鳞册上只登记了两千亩。
隐田三千亩,比周德茂还多。
陈恕派人去量地,赵德芳不让。
派去的学员被挡在田埂上,两个庄客拿着锄头站在地头,不让进。
王元泽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两个庄客。
“朝廷清丈田亩,奉旨办事。你们不让量,就是抗旨。”
庄客不为所动。
其中一个啐了一口。
“少拿朝廷压人。这是赵老爷的地,不让量就是不让量。”
王元泽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县衙,他把情况告诉了陈恕。
陈恕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赵德芳。五千亩地,隐田三千亩。”
“他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王元泽说:“下官打听了,赵德芳跟户部的张德荣是亲戚。”
“张德荣是他姐夫。”
陈恕眉头一皱。
“张德荣?户部那个张德荣?”
“对。去年捐粮赈灾,张德荣还替赵德芳求过一个员外郎的散官。陛下没批。”
陈恕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张德荣是晋王的人。”
“赵德芳是他小舅子。”
“这事儿不太好办。”
王元泽看着他。
“大人,那就不量了?”
“量,为什么不量?”陈恕停下来。
“张德荣再大,大不过朝廷。赵德芳再横,横不过王法。”
“明天我亲自去,看他还敢不敢拦。”
第二天一早,陈恕带着王元泽和二十个学员,去了赵德芳的地头。
赵德芳站在田埂上,身后站着十几个庄客。
手里拿着锄头铁锹,虎视眈眈。
陈恕走过去,站在赵德芳面前。
“赵德芳,朝廷清丈田亩,你为什么不让量?”
赵德芳冷笑一声。
“朝廷清丈,我支持。可你陈恕欺人太甚。”
“我家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鱼鳞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凭什么说我有隐田?”
陈恕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平安县周德茂的供状。”
“他说你跟他一样,地多册少。”
“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赵德芳脸色变了,“周德茂?他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陈恕把供状递过去。
“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你要不要看看?”
“告诉你姓赵的,现在交代还有的救,若是顽抗到底”
“哼!”陈恕重重哼了一声,松手将供状丢下。
赵德芳一脸失魂落魄的拿起地上的供状,只看了一眼,手就止不住的开始发抖。
周德茂确实写了,写得清清楚楚。
赵德芳,永宁县人,有地五千三百亩,鱼鳞册登记两千一百亩,隐田三千二百亩。
赵德芳把供状摔在地上。
“周德茂!我跟他没完!”
陈恕看着他。
“赵德芳,你是自己把隐田报出来,还是我帮你量?”
赵德芳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我自己报。”
“多少?”
“三千亩。”
陈恕摇头。
“不对。周德茂写的是三千二百亩。”
“你少报了两百亩。”
赵德芳脸色铁青。
“行。三千二百亩。满意了吧?”
陈恕点头。
“补税。按隐田面积补三年。一共三千八百贯。”
赵德芳差点跳起来。
“三千八百贯?你怎么不去抢?”
陈恕不为所动。
“这是朝廷定的规矩。不是我要的。”
“你要是不服,可以上折子申诉。”
“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税得先补。”
赵德芳咬着牙,攥着拳头。
可最后还是松开了。
“行。我补。”
他转身走了。
庄客们也散了。
王元泽站在旁边,看着赵德芳的背影。
“大人,他真会补?”
“会。他有把柄在咱们手里。不补,周德茂的供状就能要他的命。”
“补了,花钱买平安。”
王元泽点点头。
陈恕转过身。
“传令,把赵德芳的隐田面积和补税数目,张榜公布。”
“让永宁县的人都看看。”
王元泽应了一声。
消息传到东京,张德荣气得把茶杯摔了。
“陈恕!他欺人太甚!”
赵匡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摔杯子。
“摔够了没有?”
张德荣喘着粗气,坐下了。
“王爷,陈恕这是在打您的脸。”
“赵德芳是我小舅子,谁都知道。”
“他动赵德芳,就是在动您。”
赵匡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可你能怎样?”
“去朝堂上弹劾他?”
“他清丈田亩是奉了旨的,弹劾他就是跟官家作对。”
张德荣张了张嘴。
赵匡义放下茶杯。
“告诉你小舅子,该补的税补,该认的错认。”
“别硬扛。扛不过的。”
张德荣脸色变了。
“王爷,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还能怎样?”赵匡义看着他。
“你想让我为了你小舅子,去跟官家翻脸?”
张德荣不吭声了。
赵匡义站起来。
“清丈田亩是官家定的。谁挡谁死。”
“你小舅子撞上枪口,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补了税,还能保住地。不补,地都保不住。”
张德荣低着头,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
赵匡义看了他一眼。
“还有,最近少去你小舅子那儿。”
“别让人抓住把柄。”
张德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匡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他端起茶杯,可却发现杯中茶水早已经凉透了。
咽下口中苦到发涩的茶,晋王的眼神越发的阴冷!
陈恕这条狗,咬起人来真狠。
可他背后站着大哥。
而大哥背后,则是王全斌的十万大军,还有高怀德等军方巨擘。
还有那个沈逸一直在帮他出谋划策。
所以不仅清丈田亩这事儿,自己挡不住。
恐怕自己一直在谋划的那件事,也得从长计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