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对峙
易州的夏天热得人不想动弹。
王全斌坐在城墙上,背后靠着垛口,面前摆着半个西瓜。
用勺子挖着吃,一口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副将跑上来,手里拿着千里镜。
“将军,辽人又往北撤了。这回撤了七八十里。”
王全斌挖了一勺西瓜塞嘴里。
“撤到哪儿了?”
“撤到了野狐岭以北。营帐少了一大半,炊烟也不多了。估计粮草真断了。”
王全斌把西瓜皮放在垛口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萧挞凛还在吗?”
“在。他的大旗还在。探子说,他亲自坐镇。”
王全斌站起来,接过千里镜,往北看。
镜头里,野狐岭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放下千里镜。
“萧挞凛在等。等咱们出去。”
“他不走,就是想让咱们以为他撑不住了,引咱们出城。”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接着等。”
“他耗得起,咱们也耗得起。”
“他有五万人,咱们也有五万人。”
“他的粮草断了,咱们的粮草堆成山。”
“看谁耗得过谁。”
副将点点头。
王全斌走回垛口前坐下。
“传令,从今天起,城外五十里内的哨卡加双岗。”
“发现辽人踪迹,不许追击,立刻汇报。”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王全斌又挖了一勺西瓜。
甜丝丝的,凉到心里头。
他把勺子插在西瓜上,靠在垛口上闭眼。
没睡着。
脑子里在转。
萧挞凛不走,肯定在憋什么招。
可能是想绕路,可能是想偷袭。
可能是想等冬天冰封了,从冰上过河。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耶律斜轸掀帘进来,脸色比上回好了一些。
“将军,粮食从后方运来了。能撑一个月。”
萧挞凛正在看地图,没抬头。
“宋国那边呢?”
“探子说他们在加固炮台。又修了两座,用水泥浇的。还在城外挖了好多壕沟,纵横交错的,跟蜘蛛网似的。”
萧挞凛放下地图。
“壕沟?他们也挖壕沟?”
耶律斜轸点头。
“挖了。又宽又深,里面还插了竹签。骑兵冲过去,马蹄陷进去就折。”
萧挞凛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门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王全斌这是要把易州变成铁桶。”
耶律斜轸跟在后头。
“将军,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怎么不打?”萧挞凛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
“不打,草原上的部落就全跑光了。不打,回去没法交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宋国那边,盐引改革的事知道吗?”
耶律斜轸点头。
“知道。探子说朝廷在换新盐引,旧的不让用了。”
“盐商补了不少钱。”
萧挞凛放下酒杯。
“赵匡胤在筹钱。筹钱干什么?打仗。”
“他在准备大仗。”
耶律斜轸脸色变了。
“打谁?”
萧挞凛看了他一眼。
“打咱们。”
帐里安静了一瞬。
耶律斜轸咽了口唾沫。
萧挞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指着易州的位置。
“他在易州修炮台、屯粮草、练新军。”
“在太原也修。在飞狐峪也修。”
“他这不是在守,是在准备攻。”
耶律斜轸没听懂。
萧挞凛转过身。
“等他的粮草堆够了,炮台修完了,新军练成了。”
“他就会打过来。”
“到时候不是咱们打他,是他打咱们。”
耶律斜轸倒吸一口凉气。
萧挞凛走回椅子前坐下。
“所以咱们不能等。得在他准备好之前,先动手。”
“怎么动手?”
萧挞凛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还没想好。但总会有办法。”
东京,军器监。
韩少监蹲在作坊里,看着王工匠做膛线。
枪管固定在架子上,用铁棍一点一点往里推。
推一下,转一下。
推一下,转一下。
慢得像蜗牛爬。
可出来的道道确实漂亮。
又深又匀,从枪口一直延伸到枪尾。
韩少监蹲在旁边看了一个时辰,腿都麻了。
“王师傅,这根刻了多久?”
“三天。还有一半没刻完。”
韩少监站起来,腿麻得他龇了龇牙。
“太慢了。”
王工匠擦了擦汗。
“大人,这急不得。刻歪了整根枪管就废了。”
“废一根枪管,好几天功夫就白费了。”
韩少监叹了口气。
“行。你慢慢刻。刻好了我来看。”
他走出作坊,上了马车。
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火绳枪射速慢,射程近,毛病一堆。
可有了膛线,准头能提高不少。
准头高了,就能打得更远。
更远了,就能在辽人冲到跟前之前多放几枪。
多放几枪,就能少死几个人。
马车轱辘碾在水泥路上,沙沙响。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书铺里。
沈逸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图纸。
火绳枪的改进版画了好几稿,都不满意。
枪管加长了,射程远了,可更重了。
重了不好扛,扛久了手抖,手抖就打不准。
他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绿姝端着茶进来,看见满地的纸团。
“公子,又没画好?”
沈逸接过茶喝了一口。
“没。加长枪管太重,减重又怕炸膛。两头难。”
绿姝弯腰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
看不懂,又揉成一团放回地上。
“公子,您歇会儿吧。画了一天了。”
沈逸放下茶碗,往后一仰。
“歇也歇不住。脑子里一直在转。”
绿姝在旁边坐下。
“公子,您说这火绳枪,能打赢辽人吗?”
沈逸看了她一眼。
“能。不过得靠人。枪再好,人不行也白搭。”
“边关的将士行吗?”
“行。王全斌带出来的兵,没一个孬的。”
绿姝点点头。
沈逸站起来,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门口过,吆喝了一声。
他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李铁柱说的那个刘三。
卖西瓜的,家里藏着硝石。
跟晋王府的人有来往。
晋王买硝石干什么?
他关上窗户,走回来坐下。
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这回不画火绳枪了,画的是另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