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暗线
易州的早晨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商队、牛车、挑担的散户,挤在一起。
哈丹赶着牛车排在队伍中间,车上垛着皮子和羊毛。
他穿着一件新绸袍,青色的,在人群里很扎眼。
王全斌站在城门口,看着商队进城。
副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将军,哈丹又来了。这回带了三十多辆车。”
王全斌点头。
“查了没有?”
“查了。人货都对得上。可有个新来的伙计,底细不太清楚。”
副将翻了翻本子,“说是从北边来的,以前没跟过哈丹的商队。口音有点怪,不像是草原上的人。”
王全斌皱了下眉头。
“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副将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哈丹的牛车到了城门口。
他从车上跳下来,笑着朝王全斌拱了拱手。
“将军,又来叨扰了。”
王全斌回了个礼。
“哈丹,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哈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托将军的福。草原上的皮子多得很,只要你们肯收,我就能弄来。”
王全斌看了一眼车队后面那个新伙计。
那人低着头,不声不响地搬货。
动作很快,但不太熟练,搬皮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是谁?以前没见过。”
哈丹回头看了一眼。
“哦,新招的。北边来的,干活利索。”
王全斌没再问,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哈丹的牛车过了城门,往集市方向走。
那个新伙计走在最后面,低着头。
经过王全斌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加快步子,跟上了车队。
夜里,客栈后院。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
那个新伙计从屋里溜出来,蹲在墙角。
四下看了看,没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卷,塞进墙缝里。
用泥巴糊住,又用手按了按。
转身回了屋。
李铁柱派去盯梢的人把这些看在眼里。
结果却发现去取东西的人,竟然是哈丹的人!
将其当场擒获搜身,从鞋底搜出一个纸卷。
打开一看,竟是易州城防布局。
炮台位置、换防时间、巡逻路线,标得清清楚楚。
连城墙哪段有裂缝都画出来了。
王全斌看完图,脸色铁青。
他把图拍在桌上。
“哈丹知道吗?”
副将摇头。
“那个新伙计是哈丹新招的,哈丹应该不知情。”
“可他的商队被辽人渗透成这样,他也有责任。”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
“把哈丹叫来。别声张,悄悄带过来。”
哈丹被带到衙门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刚躺下,门就被敲响了。
两个士兵站在门口,说将军请他去一趟。
他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披了件衣裳就来了。
王全斌把那张图扔在桌上。
哈丹凑过去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将军,这这不是我画的。”
他的手开始抖。
王全斌盯着他。
“是你商队里的人画的。那个新伙计。”
哈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王全斌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哈丹,你在易州做了好几个月买卖。”
“朝廷信得过你,才让你进城。”
“可你的商队里进了辽人的探子,你还不知道?”
哈丹额头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将军,我我回去就把人清理干净。”
王全斌走回来坐下。
“不用你清理。人已经抓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想在易州做买卖吗?”
哈丹连连点头。
“想。做梦都想。”
王全斌盯着他。
“想就管好你的人。再出这种事,别说进城,边境线你都别想靠近。”
哈丹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还在抖。
“将军放心,我一定管好。”
他走了之后,副将站在旁边。
“将军,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全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叫人换。
“不放他走怎么办?换个人来做买卖,又得从头打交道。”
“哈丹在这条线上熟,用他比用生人强。”
“不过得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疼。”
副将点头。
“那商队的事”
“定个规矩。”王全斌放下茶碗。
“以后商队进城,货物来源要登记,出城的人要核对身份。”
“每辆车、每个人,进出都要查一遍。”
“看他们还怎么渗透。”
消息传到东京,沈逸正在后院割韭菜。
李铁柱站在旁边,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逸割了一把韭菜放进篮子里。
“萧挞凛打仗不行,搞这些歪门邪道倒是有一套。”
李铁柱说:“王将军已经敲打过哈丹了。还定了新规矩,进出都要查。”
沈逸蹲下来继续割。
“光敲打不够。规矩定了就得执行,别过两天就松懈了。”
李铁柱应了一声。
沈逸割完最后一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告诉王全斌,别因为这事把商队卡太死。”
“集市还得开,东西还得换。断了自己的财路,不值当。”
李铁柱又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逸叫住他。
李铁柱停下来。
“还有,让王全斌在商队里安插几个人。”
“不是盯着哈丹,是盯着商队里的人。”
“辽人这次派了一个,下次可能派两个。防不胜防。”
“不如自己的人混进去,提前发现。”
李铁柱眼睛亮了一下。
“这主意好。末将回去就跟王将军说。”
他走了。
绿姝端着茶出来,看见沈逸蹲在菜地里,裤腿上沾了泥。
“公子,您又亲自割?”
沈逸站起来,把篮子递给她。
“韭菜这东西,得割齐了才好看。”
“春草那小子毛手毛脚的,上次割得跟狗啃似的。”
绿姝接过篮子,笑了。
“公子倒是会挑毛病。”
沈逸在井边洗了手,走回前头。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萧挞凛铁了心要渗透,光靠查也查不干净。”
“得有别的法子。”
绿姝端着篮子站在旁边。
“什么法子?”
沈逸想了想。
“让边关的探子也多往草原上跑跑。”
“他往咱们这边派人,咱们就往他那边派人。”
“总不能光挨打不还手。”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耶律斜轸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易州的探子被抓了。”
萧挞凛正在看地图,没抬头。
“几个?”
“一个。哈丹商队里的。”
萧挞凛放下地图。
“哈丹呢?”
“没抓。王全斌把他叫去骂了一顿,放了。”
萧挞凛沉默了一会儿。
“王全斌倒是沉得住气。”
耶律斜轸说:“将军,那咱们还派不派人?”
“不派了。派了也是送死。”
萧挞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王全斌现在警惕性高,等几个月再说。”
耶律斜轸应了一声。
萧挞凛放下酒杯。
“沈逸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探子说他在弄一种新甲,比铁甲轻,还结实。”
“据说宋国那个皇家军校正在试用,效果不错。”
萧挞凛眉头拧起来。
“又是新东西。”
他没说下去。
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酒烧得嗓子疼,他也没皱眉头。
“传令,从今天起,草原上的商队也查严点。”
耶律斜轸愣了一下。
“将军,查自己人?”
“查,宋国能往咱们这边派人,咱们的人也能被宋国收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