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算盘
易州的集市越发热闹了。
哈丹这回带了二十几个部落首领,牛车排出去二里地。
皮子、羊毛、马匹,一车接一车往城里涌。
王全斌站在城墙上,眯着眼往北边看。
副将跑上来,气喘吁吁。
“将军,查清楚了。上回那个探子供出来的两个部落,今天都来了。”
王全斌转过身。
“哪两个?”
“东边的札木合和北边的脱脱。札木合在丙等,脱脱在乙等。”
王全斌没说话。
他走下了城墙。
哈丹正站在自己的牛车旁边,指挥伙计卸货。
看见王全斌过来,赶紧迎上去,脸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花。
“将军,今天带来的皮子比上回多了三成。”
王全斌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哈丹,落在不远处两个人身上。
那两人站在牛车旁,正往这边张望。
一个穿着灰羊皮袄,脸上有道疤。
另一个年轻些,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哈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收了收。
“那是札木合的人。上回那个探子的事我真不知情。”
王全斌收回目光。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今天找你,是另有件事。”
他把沈逸送来的信用分级方案,跟哈丹说了一遍。
哈丹听完,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将军,你是说以后买粮得看信用?”
“对。甲等价格最优,还能优先换铁器、药材。乙等正常交易。丙等限量,价格上浮。”
哈丹搓了搓手,眼珠子转了转。
“那怎么定等级?”
“看三样。交易记录、情报价值、配合程度。”
王全斌看着哈丹。
“你做了好几个月买卖,没出过岔子。送来的情报也有几条管用的。你是甲等。”
哈丹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那敢情好。”
可他的笑很快又收了。
“将军,甲等还有别的说法没有?”
王全斌看了他一眼。
“有。愿意送子弟到军校的,直接升甲等。”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池。
哈丹的表情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几息,才抬起头。
“将军,我儿子今年十七。”
王全斌没接话。
哈丹咬了咬牙。
“我愿意送。”
当天下午,哈丹的儿子就被带走了。
是个黑壮的青年,话不多,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爹一眼。
哈丹站在城门口,看着牛车走远。
旁边的人问他心疼不心疼。
哈丹啐了一口。
“心疼什么?他在草原上也是放马。去宋国学本事,回来能当首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所有在易州做买卖的部落都知道了。
札木合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的奶茶已经凉透了。
他盯着碗里的奶皮子,半天没动。
旁边的心腹凑过来。
“首领,咱们现在是丙等。再这么下去,连粮都换不到了。”
札木合端起碗,喝了一口凉奶茶。
苦得他皱了下眉。
“哈丹那个老狐狸,把儿子都送过去了。”
心腹眼睛一亮。
“那咱们也送?”
“送什么送?”札木合把碗摔在地上。“我儿子才十二。送过去当兵?”
帐篷里安静了几息。
心腹缩了缩脖子。
札木合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圈。
忽然停下来。
“传令,把上次那个报信的探子,绑了送到宋国去。”
心腹愣住了。
“首领,那是萧挞凛的人”
“萧挞凛的人又怎样?”札木合转过身。“萧挞凛现在连饭都快管不起了。跟着他能有什么出息?”
心腹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草原深处,萧挞凛的大营。
耶律斜轸掀帘进来,脸色发灰。
“将军,札木合把咱们的人绑了送给王全斌了。”
萧挞凛正在擦刀。
手没停。
“知道了。”
耶律斜轸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见萧挞凛没有下文,忍不住开口。
“将军,再这么下去,草原上的部落就全跑光了。”
萧挞凛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刀刃。
然后把刀插回鞘里。
“跑就跑吧。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打仗的。”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门帘,冷风灌进来。
远处几个帐篷的炊烟稀稀拉拉,像快灭的火。
“沈逸这一招,比火炮还毒。”
耶律斜轸没听懂。
萧挞凛放下门帘,走回来坐下。
“火炮打身体,这一招打根基。部落跟他做买卖有粮吃,送子弟去军校有靠山。谁还愿意跟咱们卖命?”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他也没叫人热。
“传令,从今天起,往西边撤。撤到宋国人够不着的地方。”
耶律斜轸脸色变了。
“将军,西边是荒漠”
“荒漠也得去。总比在这儿被人慢慢蚕食强。”
东京,书铺。
沈逸正在后院给韭菜浇水。
水瓢舀了水,一瓢一瓢浇在菜根上。
韭菜已经割了三茬,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赵匡胤推门进来,手里没带东西。
这在最近不太常见。
沈逸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哥?今天空着手来的?”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
“老哥心里不踏实,过来坐坐。”
沈逸把水瓢扔进桶里,走过来坐下。
“不踏实什么?”
赵匡胤把茶碗放下。
“哈丹把儿子送来了。”
沈逸靠在椅背上。
“好事啊。说明他信得过咱们。”
赵匡胤盯着他。
“你知道老哥想什么吗?”
沈逸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个‘卷’。现在草原上的部落自己卷起来了,一个比一个积极。老哥就是觉得这局面来得太快,怕不稳当。”
沈逸放下茶碗。
“不稳当就加点码。甲等的福利再提一提,丙等的压力再给一给。他们卷得越狠,咱们越稳。”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行。听你的。”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来。
“贤弟,你说萧挞凛会往哪儿跑?”
沈逸想了想。
“西边。东边是海,南边是咱们,北边更冷。他只能往西。”
赵匡胤皱了皱眉头。
“西边是党项人的地盘。李彝兴能让他过去?”
沈逸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李彝兴那个人,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萧挞凛空着手去,他未必开门。要是带着马和羊去,那就不好说了。”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哥这就让人盯紧西边。”
他大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贤弟,你那个信用分级的法子,朝里也有人想用。”
沈逸愣了一下。
“谁?”
“赵普。他说户部管盐商,也可以用这套。”
沈逸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就用呗。好东西不怕人学。”
赵匡胤推门走了。
门板在风里晃了两下。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
“公子,赵老爷怎么刚来就走?”
沈逸抓了一把花生米扔嘴里。
“事情办完了还留着吃饭?”
绿姝摇摇头,把花生米放在石桌上,转身回厨房了。
沈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偏西了,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
萧挞凛往西跑。
李彝兴那头,怕是又得费一番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