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引的钩子
户部大堂,张德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摞盐引申请表。
最上面那份,写着郑德茂的名字。
二百张。
他提起笔,刚要批。
门被推开了。
赵普走进来,没让人通报。
张德荣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墨点。
“赵相公?您怎么来了?”
赵普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叠申请表。
“郑德茂这个月第几批了?”
张德荣把笔放下。
“第二批,上个月还有三批。”
赵普拿起一份申请,扫了一眼。
“两浙路最好的盐场,他一个人占了四成。”
张德荣站起来。
“赵相公,朝廷新法可没规定一家不许换太多。”
“郑德茂交足了钱,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赵普打断他,把申请翻到最后一页。“这张申请,经办人签字是你,复核人签字也是你。”
“按规矩,经办和复核不能是同一个人。”
张德荣额头冒汗。
“下官下官一时疏忽。”
赵普把申请放回桌上,盯着他。
“张大人,你是户部侍郎。这点规矩都不懂?”
张德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普转身走了。
张德荣站在桌前,攥着笔杆的手青筋暴起。
第二天早朝。
赵普当众宣布了盐引新规的补充条款。
每张新盐引必须配套供应边关军需。
按盐场等级计算配额,一等盐场每张盐引每年供应粮食五石,二等三石,三等一石。
殿里安静了一瞬。
郑德茂的账房先生坐在宫门外等着,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张德荣站出来。
“赵相公,这配额是不是太高了?郑德茂手头三百张新盐引,一年要供应一千五百石粮食——”
“是两千石。”赵普打断他。“淮北那个盐场是二等,配额更高。他换了淮北的,就得按二等算。”
张德荣脸色涨红。
“赵相公,这不是杀鸡取卵吗?”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敲了敲扶手。
“杀鸡取卵?朝廷的盐,盐商赚了几十年。现在让他们出点力供应边关,就成了杀鸡取卵?”
张德荣张了张嘴,退到一边。
散朝后,郑德茂的账房先生闯进户部,要找张德荣说理。
被门口的差役拦住了。
张德荣从里面出来,脸色铁青。
“你回去告诉郑德茂,这事儿我做不了主。”
账房先生急了。
“张大人,我们东家说了,要是朝廷不退让,他就把手里的新盐引全抛了。”
张德荣冷笑一声。
“抛?他抛了谁来接?”
账房先生愣了。
张德荣转身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郑德茂在扬州接到消息,坐在书房里半天没动。
面前摊着那份新规抄本,已经看了三遍。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小心翼翼。
“东家,张大人说做不了主。要不咱们找找晋王?”
郑德茂把抄本合上。
“找晋王有什么用?这规矩是赵匡胤定的。晋王能改他哥的主意?”
账房先生不吭声了。
郑德茂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趟。
忽然停下来。
“算账。算算按新规,咱们一年能赚多少。”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赶紧坐下来算。
算了小半个时辰,抬起头。
“东家,利润薄了两成。但规模大了三成。总体差不多。”
郑德茂坐回椅子上。
“差不多是多少?”
“比去年多一成。”
郑德茂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算,如果淮北那个盐场咱要拿下,得要多少钱?”
账房先生翻了翻账本,噼里啪啦播着算盘道:“东家,最少也需要八千贯钱,但配额要加倍,一年得供应四千石粮食。”
郑德茂咬了咬牙,他发现自己若不拿下这里,已经无路可退了!
“拿下!”
“跟官府去谈,淮北的盐场我换就是了!
“实在不行,两浙路那几个中等盐场,全都让出来。”
账房先生愣住了。
“东家,让出来?那不是便宜了别人?”
郑德茂看了他一眼。
“让出来才能换更大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该放手的时候必须放手!”
消息传到东京,赵匡胤在垂拱殿里笑了。
“郑德茂倒是会算账。”
赵普站在旁边。
“陛下,那咱们答不答应?”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
赵匡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过淮北的配额,再提半成。”
赵普愣了一下。
“还提?”
“提。他赚得越多,就得出得越多。”
赵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匡胤叫住他。
赵普停下来。
“晋王那边,最近有没有找过郑德茂?”
赵普想了想。
“没有。郑德茂直接找的户部,没经过晋王。”
赵匡胤放下茶碗。
“那就好。”
晋王府书房中。
赵匡义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幅字。
张德荣站在旁边,把郑德茂的事说了一遍。
赵匡义听完,却一直盯着那个“忍”字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郑德茂倒是识时务。”
张德荣凑近了些。
“王爷,那咱们还帮不帮他?”
“帮什么?”赵匡义抬起头。“他自己都认了,你能帮什么?本王又能帮什么?”
张德荣张了张嘴。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海棠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暗。
“沈逸这招高明,不是硬来,而是让盐商自己选,选了对朝廷有利,不选对自己不利,谁都没话说。”
张德荣低着头。
“那刘正那边”
“刘正的事别急。”赵匡义转过身。“让他先稳稳,别露出马脚就是了,总归牵连不到咱身上。”
傍晚,书铺。
沈逸正蹲在后院给八哥换水。
八哥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他。
“公子好。”
沈逸把水罐放好。
“就会这一句。”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
“公子,赵老爷又来了。”
沈逸站起来,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
走到前头。
赵匡胤坐在板凳上,面前放着个油纸包。
“老刘家的。今天新卤的。”
沈逸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酱肉塞嘴里。
嚼了两口。
“嗯。”
赵匡胤也拿起一块,嚼了嚼。
“贤弟,郑德茂答应换淮北的盐场了。”
沈逸把酱肉咽下去。
“答应了就得认账。配额不能少。”
赵匡胤点头。
“老哥也是这么想的。又给他加了半成。”
沈逸看了他一眼。
“加半成?他没跳脚?”
赵匡胤笑了。
“跳了。跳完还是签了。”
沈逸靠在椅背上。
“那就行。他签了,别人就会跟着签。”
赵匡胤把酱肉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油。
“老哥在想,这法子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沈逸看了他一眼。
“比如?”
“比如矿场、茶场、盐场。凡是朝廷管着的,都能用这套。”
沈逸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能。不过得慢慢来。”
“一下子铺太开,容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