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商制商,按规矩来就行
副将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将军,这个赵元方,上次受伤之前还跟末将说想在易州多待一阵子。别人都想早点回东京,他倒好,竟还想多打几仗。”
王全斌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喝了半口又放下。
军校办了这么久,送下来的学员已经是第二批。
在边关待一段时间就回去的占大多数。
但自己主动要求多留些时日的,这赵元方还是头一个。
两天后,赵元方拄着根棍子在城门口晒太阳。
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就是痒得厉害。
军医说不能挠,他就攥着棍子忍着,指甲在棍子上抠出了好几道印子。
城门口两个商人正在卸货,吵了起来。
一个说货少了三件,一个说是路上颠掉了。
两人嗓门都不低,扯了半天,连旁边排队进城的牛车都停下来看热闹。
赵元方本来没在意。
可其中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
另一个马上不吵了,瞪了对方一眼,两人把货搬进店里关了门。
赵元方只听到了四个字。
“晋王府的货。”
他没回头,拄着棍子慢慢往回走。
杖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上了城墙找到李铁柱,把刚才听到的说了。
李铁柱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点了下头。
“你别管了。我来查。”
赵元方没再吭声,拄着棍子下了城墙。
回到军医所他在床沿上坐了好一会儿,把那个新本子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继续写。
写到一半,笔停了。
他想起在东京时听人说过,晋王的人在背后给沈公子使绊子。
沈公子弄出火绳枪,得有人学会用。
沈公子不会拿枪,他就想办法让用枪的人少死几个。
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至于那些商人和他们背后的王爷,不是他一个学员该管的。
伤口又开始痒。
他攥着棍子,没挠。
低头继续写道:冬季火绳保养,枪管上冻时不可用火烤,需用体温慢慢化开。
东京这边。
郑德茂把两封信在桌上摊开。
一封是张德荣写的,措辞含糊。
只说“专营令已下,硝石硫磺之事暂缓”。
另一封是孙管事的问郑老板手底下有多少车队,朝廷运军需缺车,有意合作。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着,手指在孙管事那封信上点了点。
两封信放在一起,一封是让自己别慌,一封是给自己指路。
指路的人是沈逸。
账房先生站在旁边。
“东家,孙管事不是沈逸的人吗?”
“他找咱们合作,这背后”
“有什么?有坑?”郑德茂靠在椅背上,“坑肯定有。”
“问题是掉进去能摔多重。”
账房先生不敢接话了。
郑德茂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趟。
硝石那条线断了。
晋王那边能保住自己不露馅就不错了,不可能再给他撑腰。
但盐引生意还在,手里三百多张新盐引。
加上新拿下的淮北盐场,规模比去年翻了一番。
利润薄了,量大了,总账算下来比去年还多一成。
可新规要求他供应边关军需,一年两千石粮食,光运费就够他头疼的。
要是能承接朝廷的军需运输,运费能打平,还能挣一点。
沈逸这是在给他指路。
但沈逸凭什么给他指路?
他拿起孙管事的信又看了一遍。
字迹干净,措辞周到,没一句提到晋王,没一句提到过去的事。
就像两个商人第一次谈买卖。
越是客气,郑德茂越觉得背后有东西。
“回孙管事。”郑德茂把信放下,“就说郑某手底下有六百辆车,每月能承运三千石。”
“运费比市价低一成,但易州到太原那条线,归我。”
“东家,那几条线本来就有承运商,您这一开口”
“就是要抢。不抢好的怎么做大?”郑德茂坐下来,手指在桌上重重叩了两下,“你告诉孙管事,郑某知道沈公子不爱见客。”
“往后郑某会规规矩矩做生意,还请沈公子大可放心。”
第二天账房先生带着信进了东京。
沈逸没出面,孙管事在书铺外头跟他谈的。
两人坐在廊下,各端一碗茶,谈了不到半个时辰。
廊下摆着几盆茉莉,花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账房先生说话很小心,每句话都在肚子里转过好几圈才出口。
“郑老板说易州到太原的承运权归他。那条线是三家小承运商在跑,换不换?”孙管事把郑德茂的意思转述完。
“不换。几条线不够他吃的。”沈逸人没出来,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来,“加给他偏远线路,太原到飞狐峪那条。”
“那条全是山路,没人愿意跑。之前找了好几拨人,一听是飞狐峪就摇头。”
“所以才给他,吃了好的也得啃骨头。”
“让他把车队分一半跑山路,易州到太原给他一半。”沈逸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要是不接山路的活,易州到太原的承运权就别想要。”
“你就这么回他,让他自己掂量。”
孙管事在本子上记下来。
沈逸又说:“车队里要安插几个人。”
“不用太多,每十辆车安一个。”
“最好能让朝廷那边派人以伙计身份进去。”
“不负责盯梢,只负责记录。”
“走了哪条路运了多少,在哪里停过,跟谁接触过。”
孙管事抬起头。
“沈公子,这是查他还是用他?”
“且用且防,郑德茂这个人不是坏,是精。”
“这种精到骨子里的人,光防没用。”
“得让他赚钱,但也得知道他的车队每天都去了哪儿。”
“他要是帮人夹带不该夹带的东西,这些人会报上来。”
孙管事合上本子。
账房先生在旁边听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汤晃出来几滴洒在衣襟上。
他赶紧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
孙管事走后,赵大柱来了。
手里没带油纸包,进门自己倒了碗茶。
沈逸把郑德茂的事跟他说了。
赵匡胤把茶碗端在手里,没喝。
“你用他的车队运军需,是给他活路。”
“安插人进去,是留后手。”
“他要是真帮晋王夹带东西,怎么办?”
“活路给着,后路也堵着。”
"让他赚,不让他乱动就是了。”沈逸把账本推到一边,“他要是帮晋王夹带,查出来再说,到时候该算账算账。”
“但有一条,那时候他车队中有朝廷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身边有多少眼睛,这可比咱们私下派人盯着他管用。”
赵匡胤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盯着茶碗里的水纹。
过了好一阵子,他把茶碗搁下了。
看来贤弟说的没错,这件事就按规矩来最好。
不然恐怕会造成恐慌,毕竟就像贤弟说的,跟晋王有联系的商户可不少,贸然打草惊蛇只会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