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铁与规矩
术赤的信使到易州那天，城门口正在卸货。
巴图带了二十只羊、三匹好马，还有一张白虎皮。
虎皮摊开时连守兵都多看了两眼完整的成年白虎，从头到尾没有一块箭伤。
信写得很客气。
说草原上冬天冷，牧民缺铁锅，想跟大宋买一点铁料，不多要，一年几百斤就行。
措辞周到，句句示弱。
但王全斌把虎皮和信一起送往东京时，附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他要的不是锅。”
信到东京时赵匡胤正在垂拱殿里看边关军报。
他看完术赤的信，又看了王全斌的附信，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让人去请赵普。
赵普看完，把信放回案上。
“陛下，术赤跟萧挞凛不一样。”
“萧挞凛只想打仗，术赤想做生意。”
“做生意的人打不起来，但他会算账算账算到最后，铁料能打锅也能打刀。”
“那卖还是不卖？”
“不卖，他就倒回辽国那边。”
“卖了，风险在咱们这边。”
赵普顿了顿。
“这事还是得问沈逸。”
赵匡胤到书铺时沈逸正蹲在后院给韭菜培土。
铲子插在土里只露出木柄，韭菜已经割了四茬，叶子还是绿油油的。
“老哥，进来坐。”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术赤的信。
沈逸拿湿布擦了擦手，看完后没立刻说话，继续蹲下来培土，培完一垄才站起来。
“能造锅的粗铁，能不能打刀？”
“能，但打出来的刀卷刃。”
“粗铁里碳含量不够，打出来的刀不如草原上现有的弯刀。”
“要打好刀得用高炉精铁反复锻打淬火把碳渗进去。”
“这个技术草原上没有。”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也就是说，粗铁可以卖？”
“不但可以卖，还应该卖。”
沈逸在石墩上坐下。
“术赤要打刀，粗铁打不成。”
“他要打锅，粗铁够用。”
“那就卖给他粗铁让他去打锅。”
“草原上现有的弯刀要么是战利品，要么从辽国换，数量不多，每年折损了也没法补。”
“大宋卖粗铁给他打锅，他就得拿战马来换。”
他从石桌上拿起笔在信纸背面写了三条规矩。
铁料限量按季供应，换等值战马。
买家须在大宋边镇设马匹检疫场，由大宋兽医监管。
铁料凭官府批文出关，每批用途须有记录。
写完把笔搁下。
“这是规矩。”
“守规矩就能买到铁锅，不守规矩连借口都找不到。”
赵匡胤看着那三条，忽然问道：“他要是接受粗铁换马，但要求提高配额呢？”
沈逸慢慢挑起眉毛。
“那就把配额跟信用等级挂钩。”
“术赤现在是丙等，每百斤铁料缴二十匹战马。”
“等他升到甲等，降到十二匹。”
“他不是想做生意吗？”
“让他跟其他部落一起往上爬。”
“爬得快的吃肉，爬得慢的连汤都喝不着。”
赵匡胤往后靠在槐树干上，盯着石桌上那张信纸背面的三条规矩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不只是卖铁料。”
“你是在用铁料定规矩。”
“不卖才没法定规矩。”
“卖了他就得守，守了就得认，认了就得年年牵着马来求着咱们收。”
“这一手比打仗毒多了。”
赵匡胤端起茶碗一口气灌了半碗。
“贤弟，你这些招数到底从哪琢磨出来的？”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是琢磨。”
“是算账。”
“打仗花的是军饷粮草，死人伤人是账面之外的债。”
“做生意花的是铁料铁料可以再炼，技术门槛在咱们手里。”
“账面上看，用铁料换战马比用刀枪换战马便宜得多。”
回信送到易州时巴图还在城门口蹲着等。
王全斌从城墙上走下来，把回信递给他。
巴图当场翻开信用等级动态调整那页他识不了几个汉字，但咬着饼皮把那几条反复看了好几遍。
看完把回信揣进怀里站起来，一言不发翻身上马。
王全斌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他回去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不是术赤，是额尔德尼。”
副将问为什么。
“因为额尔德尼手里有马，额尔德尼的部落也想晋甲等。”
“而他最不想看到的，是额尔德尼比他从宋国人手里换来更便宜的铁料。”
信在草原上念出来时帐篷里炸了锅。
几个首领同时站起来七嘴八舌信用等级动态调整，甲等比丙等少缴将近一半的马，明年开始算，谁先升甲等谁占便宜。
额尔德尼砸了碗骂宋国人阴险，碗碎在地上还没收拾，转过头盯着巴图，问从丙等升甲等最少要缴多少匹马。
巴图比了个数。
额尔德尼又骂了一句，紧接着就派人去马厩挑马。
术赤坐在火堆旁没参与争执。
他把回信收进匣子里，对巴图说：“宋国人不是卡脖子。他们是在指路一条他们铺好的路。不走，别家就会头一个踩上去。”
巴图问那怎么办。
“下月初一，准时带马去野狐岭。”
“第一批铁料必须排在所有人前面。”
王全斌在易州收到术赤的确认回复后，把消息报往东京。
他在奏报末尾加了一句：“术赤接受全部条款，未作一处修改。此人要么真心做生意，要么比萧挞凛还能忍。”
奏报到东京时沈逸不在书铺。
他在军器监跟韩少监核对燧发枪下一批零件的进度郭铁匠的徒弟已经开始带新手了，王大匠的滑轨夹具调完最后一组传动比齿轮，木作坊新订的榉木料从工部拉回来堆了半仓库。
书办跑来递上王全斌的奏报。
沈逸看完，把奏报放在桌上。
“术赤接受了。”
“一个字没改。”
韩少监从零件堆里抬起头，脸上还沾着铁屑。
“这么快？下官以为他至少会讨价还价一两个来回。”
“他在抢时间。”
沈逸走到桌前摊开那张驿路图。
“第一批铁料在今年冬天以前到位，明年开春易州集市就会多出一批佩铁锅的部落。”
“谁拿得到第一批铁锅，谁就能在草原上宣称自己跟大宋绑定了生意。”
“术赤不想让别家抢这个先。”
他指着野狐岭的位置。
“交割地点改在野狐岭，他要让所有部落看见大宋把铁料交到他手上。”
“大宋帮他撑这个面子，别人就会来投靠他。”
“等人聚够了，他在草原上的话语权就不是萧挞凛能比的了。”
韩少监放下手里的锉刀。
“那咱们怎么办给他面子，又不让他一家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