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进合击
沈逸看了他一眼。
韩少监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了。
“不过就是平衡罢了。”
“到时候把这第一批铁料给术赤,然后第二批给札木合。”
“札木合上次把萧挞凛的探子绑了送给王全斌,这个诚意还没兑现。”
“两个丙等部落在争同一个乙等路数。”
“而咱们大宋只需翻开信用评级账簿,就能决定哪家马匹检疫先过关,哪家配额折扣就先调。”
“另一家为了不落在后头,只能把马厩里最好的战马赶进野狐岭的检疫围栏,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讨好大宋。”
“毕竟这些,可都涉及到实打实的利益啊!”
“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跟大宋做生意,其实比发动战争劫掠要划算的多,而且日子也能过得更好!”
晚上赵匡胤来书铺、
沈逸把术赤的确认回复和札木合的事一起说了。
赵匡胤坐在石墩上剥花生,剥了好几颗才开口。
“术赤要面子,咱就给他这个面子。”
“札木合要机会,咱给他机会。”
“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挣来的”
“谁也不会感激谁,但谁也不会跟铁料过不去。”
“就是这个意思。”
赵匡胤嘎嘣咬开花生壳。
“贤弟,我发现你这买卖做得比打仗还狠。”
“这话老哥上回说过了。”
“上回是说铁料定规矩,这次是说面子做筹码。”赵匡胤把花生米扔嘴里。
“不一样的”
“我越来越发现,你小子不去混官场,简直就是大宋最大的损失。”
沈逸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院墙上头那小块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在云缝里忽明忽暗。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说洗澡水烧好了。
第二十天。
三组人的零件在军器监后院第一次拼装。
韩少监清出一张长桌,把三份零件一字排开。
木托在正中间,枪管搁在右边,击发装置还在郭铁匠手里
他是最后到的,进门时掌心里攥着个小布包。
其实算起来,他在工部这三组人里,排最后一位的。
若不是沈公子提携,这好事儿估计都轮不着他。
所以这次来军器监交差,他也是最紧张的。
那王大匠倒是显得自在些,不过也站在右边,那目光在另外两组的零件上来回扫了好几趟,嘴角绷着没说话。
木作坊的管事退在角落里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韩少监拿起击发装置,卡进木托后端的凹槽。
然后又按照步骤把枪管旋进前端的接口,用卡扣锁死。
整个过程没人开口,只能听见铁件碰撞的轻响。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这最终成果。
可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这第一次装配,竟然就这样无比丝滑的成功了!
中间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亲自动手组装的韩大人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直接装填弹药,然后端起枪对准院里竖起的靶子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击锤落下。
直接那燧石砸在药室,溅起一簇火星!
引火药成功点燃燃,火焰钻进枪膛,发出一声闷响:“呯!”
可韩少监的枪法太烂了,压根就没上靶!
反而打中靶子旁边老槐树上的一根枯枝,木屑在空中扬了起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这就尴尬了
好在这帮大匠们一个个都挺懂人情世故。
全都夸起了韩大人简直百步穿杨,哦不,是百步穿槐!
气的韩少监压根都没理会他们。
当然,也可能是太尴尬,才不愿搭理。
他还偏就不信这个邪了,又赶忙装了一发枪弹,倒上火药!
呯,枪又响了。
老槐树又中一击!
韩少监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选择继续装弹
结果,他连打十发,九发成功击中老槐树。
这老槐树今日也是遭了孽了
至于那三组人,早不去看韩少监怒击槐树了。
他们互相不通气干了二十天,结果拼起来一次成功。
现在便乘着这个机会,交流彼此间的技术。
结果不聊还好,这一聊才发现。
此次如此顺利,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手艺好,而是每组的图纸公差都留得够准
弹簧钢片的厚度误差不超过半分。
枪管接口的螺纹跟木托凹槽的深度严格对应,装配时不需要锤子硬敲。
这下所有人都对沈逸的认识,又上了一个高度!
赵匡胤赶过来时试射已经结束。
韩少监把分拆图纸,三组各自攻关,互不知情拼出成品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匡胤拿起那片弹簧钢片对着光看,暗蓝淬火纹在日头下泛出冷光。
“他让三拨人各自造零件,最后拼在一起就是燧发枪。”
“郭铁匠不知道自己打的簧片是打火用的,王大匠不知道枪管后端那个开孔等的是击锤。”
“可他们的手艺偏偏合到了一处。”
韩少监把钢片放回桌上。
“他还说以后军器监搞新东西不用次次等他画图。”
“工序规程发下去,三组人照着规矩走,新火器研发从画图到拼装全部拆成独立工位,每个工位只对上一道工序和下一道工序负责。”
赵匡胤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弹簧钢,指尖在淬火留下的暗蓝表面上停了一瞬。
以前军器监离了沈逸就转不动。
现在三组人各自能攻关,最后拼起来就是成品。
当天傍晚沈逸出去逛了一圈,直到天黑回到书铺。
可却意外地看见赵大柱还坐在自家院里等他呢。
花生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老哥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赵匡胤把花生壳推到一边。
“有件事想问你。”
沈逸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以前军器监每样新东西都得你从头盯到尾。”
“现在图纸拆开分下去,规矩定好,韩少监管汇总,你只管看报告。”
“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去军器监了?”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咽下去才开口。
“不是不去。”
“是该去的时候去,不该去的时候不去。”
“规矩替人管人,比人管人可靠。”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碎壳从指缝间簌簌落在桌上。
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时他才重新开口。
“贤弟,你跟老哥说句实话。”
“你心里头画的那张图,比燧发枪大多少?”
沈逸看着院墙上头那小块灰蓝的天空。
几颗星在云缝里忽明忽暗。
“大到老哥可以不用每次都问我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