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议规矩
这日,雨下了一整天。
书铺没开门。
沈逸把藤椅搬到窗前,腿上盖了条薄毯,手里翻着赵元方那本训战实录的抄本。
高怀德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军校,一份送兵部,一份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又把抄本送来,说有几条心得想听沈逸怎么说。
沈逸看罢,直接在页脚用朱笔批小字批注道:“此条可入步战教范,另注偏转角度随壕沟宽度而异,不可一概而论。”
绿姝在厨房熬了一锅姜汤
那姜味顺着雨气飘出来,整个院子都是辛辣的暖意。
春草从街上回来,蓑衣还在滴水,地上洇了一小摊。
他说刚才有军校的人捎来易州的口信。
说是那边的蒙学已经收了四十多个学生,基本上全是跟易州做过生意的部落子弟。
就在这时,赵老哥却踏雨而来。
进了门把湿漉漉的斗笠往门后一挂。
他坐下自己倒了碗姜汤,灌了两口才开口。
“老弟,我今天刚下朝就赶过来了。”
“也是奇了怪了,今日的朝堂上竟清静得很。”
“甚至都没人再弹劾盐引新规,也没人提工部拆分的事。”
“赵相说这是好事,可如此反常,我却反而不踏实。”
沈逸把驿路图翻过来给他看背面那条泉州同往汀州完全可以说是弯弯曲曲的路线图。
赵匡胤指着地图,“那边还是没动静,也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
“没动静就是有动静。”沈逸在问号旁画了个小圈。
“如今静坐闹过了,私盐铺下了,其实两边都在等。”
“等朝廷下一步怎么走,等对方先露破绽。”
“赵老哥,这个幕后之人,手段可真是不一般啊!”
“那他在等朝廷,那咱们等什么?”赵匡胤却问道。
“当然等驿路修到汀州喽,其实咱们站在朝廷这边,压根不用急。”
“毕竟我们走的是阳关大道,而他跑的是山路。”
“官道慢但走一步是一步,山路快但迟早到头。”
“这就是个阳谋,对方根本无解的,除非他想造反!”
赵匡胤没再接话,端着姜汤靠在椅背上。
他在想,若这幕后之人真是晋王的话,他真的会造反吗?
那可是多少年来为自己鞍前马后的亲弟弟!
晋王他真的会造反吗?
赵匡胤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雨打在瓦楞上,沙沙的声音铺天盖地。
屋里安静了一阵。
八哥在笼子里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偶尔抖一下羽毛。
又聊了一阵,赵大柱却又忽然说起军校的事。
说新一批学员用训战实录当教材,有个学员问赵元方,“壕沟里枪口提前偏转半寸”是谁发现的。
赵元方说是赵虎。
但这个赵虎却已经死在易州了。
他教赵元方这条时据说火绳夹上还沾着血。
那学员听完没再问。
下课后他在靶场多练了一个时辰。
沈逸把朱笔搁下。
“这些心得本来就是拿命换的,拿命换的东西不该锁在柜子里。”
“所以你在军校柜子里放了本活的。”赵匡胤看着桌上那本抄本,“以后每批下边关的学员都往上续。”
沈逸没接话。
他继续在灯下补驿路图,太原到潞州一段用朱笔描深,潞州往南画了条虚线,标着“待修”。
虚线的末端还空着,他从旁边拿过一把小尺子,量了量潞州到洛阳的直线距离,又量了洛阳往扬州方向。
每量一段,就在旁边标个数字。
赵匡胤看着他描,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这图越画越大。”
“路修到哪儿图就画到哪儿。”
“还有赵老哥你搞清楚,这图可不是我的,而是大宋的!”
沈逸补完图搁下笔。
他弯腰从抽屉里翻了几下,摸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赵匡胤接过去看。
上头密密麻麻记着驿站、承运商、商户三者之间的往来规矩。
驿站代收代发运费怎么抽成。
承运商迟了罚多少,早到奖多少。
商户寄件破损怎么赔,保价怎么算,假报货物重量又怎么罚。
每一条后面都注了“试行”两个字,有好几条画了杠,旁边改过两三版数字。
有一页专门写的是雨雪天气承运迟误不罚。
后面还打了个括号写着:具体以驿站当日天象记录为凭。
赵匡胤看完抬头。
“贤弟,你这是驿路商规?”
沈逸端起凉了的姜汤喝了一口。
“没错,不过还得等潞州到扬州的路修通了,攒够一年的驿站运营数据,才一条一条定,现在这些只是草稿,但这事儿最好能早点定下来。”
“所以我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是琢磨琢磨。”
“回头等老哥你要用了,也能帮你一把不是?”
赵匡胤内心顿时感动不已,原来贤弟这是在帮自己未雨绸缪啊!
他小心翼翼的把这叠纸在桌上墩齐,却又问道:“贤弟你现在就把草稿写出来,是算准了两年后驿路能到扬州?”
“倒不是算的准,而是有备无患嘛。”沈逸站起来,把八哥笼子上的布罩拉下来,遮住灯光,“毕竟规矩不能等事到临头再想。”
“临阵磨枪磨出来的是将就,将就的东西用得了一时用不了一世。”
雨终于停了。
院里积了一汪汪水,槐树叶落了厚厚一层全粘在湿地上,扫帚都铲不起来。
赵匡胤站在门檐下,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王勇赶的车还没来,巷子里只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笃,笃,笃,三更了。
沈逸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姜汤。
“等驿路修到扬州那天,把这些草稿一条一条过。”
“好。”
赵匡胤上车走了。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沈逸回屋把驿路图卷起来放进竹筒里,把那几张商规草稿夹进训战实录抄本中间。
两本册子夹在一起,一本记着拿命换来的教训,一本写着还没落地的规矩。
夹好之后他把册子放在书架上,跟燧发枪工艺规程并排立着。
三本册子脊背对脊背,高矮不一,纸色也不一样。
绿姝从厨房出来收拾茶碗。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本册子,问公子今晚还看吗。
沈逸说不看了,明天春草去军器监送图纸时顺便让韩少监把下个月的燧发枪抽检数据送来。
八哥在笼子里嘎了一声。
绿姝侧耳听了听,这回没说话,只是抖了抖羽毛又缩回去了。
沈逸弯腰把炭盆往藤椅边上挪了挪。
火已经快熄了,灰白色的炭灰上还浮着几星暗红。
他盯着那几星暗红看了一会儿。
最后用火筷子把炭灰拨了拨,暗红闪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