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来客
雨下了整整一天。
天黑之后,街上已经没了人影。
张德荣撑着把破油纸伞,从晋王府后门进去。
管事早在门廊下等着,没提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漆黑的街道,踩在石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水声。
赵匡义在书房里。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够罩住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鱼缸里的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张德荣进来时带进一股湿气,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掉。
“怎么淋成这样?”赵匡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前头巷子里有人,只好走后巷。”张德荣把滴水的伞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一本油纸包着的册子搁在桌上。
好在这册子还是干的。
“柯老头的私盐,这个月走了两千斤。”他说这话时手还在抖倒不是冷的,而是走了两条街后怕的。
赵匡义翻开册子。
上头进货成本、运费、打点关卡的开销以及各家茶栈的抽成,每一条后面都标着详细的数目。
可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手指停在那个总数上
每月利润,竟不到三百贯?
“怎就这么点钱?”赵匡义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难道是又出什么意外了?”
张德荣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口里抽出条干布擦脸上的雨水。
“王爷,汀州太偏了。”
“山路难走,运费是别处的三倍不说。”
“光两千斤盐从汀州运到福州,损耗就吃掉大半利润。”
“那还做它干什么?”赵匡义都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张德荣擦脸的手顿时停住。
布巾还搭在手背上,水渍一滴一滴滴在袍子上。
“那王爷的意思是”
“砍掉一半,私盐规模从两千斤缩到一千斤。”
“省下来的钱,在福州和泉州各开一家茶叶铺子。”赵匡义从抽屉里拿出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是手绘的,标注着他手里所有还能动的产业,“茶叶铺子做正经买卖。”
“收购、加工、运输,每一步都有官府的契书管着。”
“私盐是见不得光的,茶叶是能见光的。”
“见光的生意,谁也动不了。”
“所以就算那个沈逸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我没办法。”
张德荣把布巾搁在桌上。
“可是王爷,私盐是眼下唯一能来快钱的路子。茶叶铺子要养,少说半年才能回本。”
赵匡义把地图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是他连日来琢磨沈逸手法的要点。
驿路修到哪儿,官府的关卡就设到哪儿。邸报贴到哪儿,新法的规矩就落到哪儿。
驿路是路,邸报其实也是路,那些在集市边开起来的盐引代办处还是路。
沈逸做每件事,都是在铺路。
路铺一寸,暗处的活路就缩一寸。
现在不光泉州有,好几个州都有了。
只要哪处闹过事,用不了多久代办处的招牌就会挂在衙门对面。
他把那张纸递给张德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私盐的钱是快。可它是在别人正铺着的路面上挖洞。路铺一寸,洞就缩一寸。早晚有一天,洞会塌。”
张德荣盯着纸上那道被朱砂描了又描的曲线,觉得喉咙发干,低头又灌了一大口茶。
“那柯老头呢?他手里还压着上千斤旧盐引的存货。”
“让他自己想办法。你跟他的中间人全部换掉,用新人。老人给一笔钱送回老家,三年内不许来福州。”
见张德荣迟疑,赵匡义打断他:
“可靠的人被抓了才最麻烦。他们手里有你写的条子,有你盖的私印,有你酒后说了不该说的话。新人不知道上一批货去了哪儿,出了事也问不出来。”
张德荣的脸色在灯下白了。
他想起上个月跟柯老头喝酒时,好像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可具体说了什么,时间太长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中间人的名单,下官摘清楚送过来。”
“不送,让他背熟后就烧了,这可是证据!”晋王十分谨慎的说道。
“是,王爷,我这就吩咐下去。”
张德荣走后,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赵匡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邸报抄本。
那是沈逸让泉州那边搞的盐引代办处章程,他让人抄了一份。
他盯着那份邸报,想把上面每句话拆开了揉碎了
他想弄清楚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不是想学他的手段,是想弄清楚他的路数。
路数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让柯老头去福州,不是去躲,是去找他儿子那条线。”他对空无一人的书房说,声音很轻,“茶叶铺子开在明处,私盐转手放在暗处。”
“明暗两条线各走各的,碰头的地方只留一个信物。”
“记住,沈逸在泉州赢了一回合,下一回合他会更仔细。”
“所以这次我们的人必须要小心,决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把柄!”
自言自语的说着,他把邸报凑到油灯上。
纸卷起来,火苗蹿了一下,把书房照得一亮。
灰烬落在桌面上,想了想,他又用手指碾碎灰烬,又把碾碎的灰扫进掌心,倒进鱼缸。
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在他的袍角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前几日,军器监把燧发枪的工艺规程抄送各部。
工匠按三道工序各自操作,每组的图纸互相不通气,不靠老师傅从头盯,最后的装配调整靠的是工序单上那几行公差表,也就是说换谁上手都一样。
他也是有点眼光在的,能看出沈逸如此设计,是在给大宋的未来铺路。
不过这铺的路,却是能让大哥实力越来越强。
一时间,赵匡义不禁在想,若是能早点遇到此人,将其招至麾下。
恐怕此时头疼的,就该是大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