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定乾坤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话题。
又说起朝里有人建议加快修驿路来查私盐的事。
沈逸听完,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主意倒是不错,不过是谁提的?”
“要是没有背后利益推动,谁会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事儿?”
赵匡胤想了半天,把酒碗放下。
“想起来了。”
“那个御史跟张德荣是同科进士,在这节骨眼上忽然跳出来”
沈逸端起自己的茶碗。
“那就不奇怪了,他们想借朝廷的手查郑德茂。”
“郑德茂现在帮咱们往边关运军需,又是驿站仓储的试点承运商。”
“要是查出他账目有问题,驿路商规的试点就得推倒重来。”
他把茶碗放下,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个“郑”字,然后又写了个“驿”字。
“他们这是想一石二鸟!”
“贤弟,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吧!”赵匡胤眼神沉了下来。
他把茶碗里剩下的酒倒进嘴里,起身告辞!
翌日,赵匡胤去而复返。
这回没带酒,而是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他把账册搁在石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逸正趴在桌前翻郑德茂留下的那堆账本,头都没抬。
“老哥今儿怎么带账本来了?”
“我瞧瞧带出来的兵部账册,看的我头皮发麻!”
赵匡胤把账册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去年军需采购的条目。
“上回你跟我抱怨各地账本各写各的,我回去跟赵普提了一嘴。”
“他让人把六部去年的账本都调出来看了看。”
沈逸抬起头。
“结果呢?”
“惨不忍睹。”
赵匡胤拿手指戳了戳那本账册。
“漳州的用苏码记数,绍兴的跟鬼画符似的,汀州干脆用了一种土俗字,户部的人看了半个月才看懂一半。兵部光誊抄校对,一年雇了三十个书手,花了两千多贯。”
他把账册翻到其中一页,上头画着几个圈,圈旁边是赵普批的小字。
“还有更离谱的。”
“有的衙门记支出用红字,有的用黑字画圈,有的只记总数不记明细。”
“同样一笔买粮的开销,三个州记出了三种账。”
“户部每年对账,光是把这些账本看懂就得花小半年。”
沈逸拿过那本账册翻了翻。
他看的不是数字,是格式。
每页的写法确实全不一样,有的按日期排,有的按类别排,有的干脆乱记一气。
“说实话,比我想的还乱。”
他把账册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不过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各州县自己记账自己用,能看懂就行。”
“可一旦涉及到调拨、核销、追查,就全乱套了。”
“所以赵普的意思,趁驿路还在修,把簿记的规矩也一并立了。”
赵匡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
是赵普草拟的章程,字迹工工整整,一共七条。
沈逸接过来从头看到尾。
七条章程写得简洁,核心就三件事!
格式统一用三栏式,收多少、支多少、结余多少,清清爽爽。
专门管账的叫“计吏”,不入品阶但吃皇粮。
各州县账本每季送户部核一次,核出问题往下追。
他把章程放在桌上,手指在“计吏”两个字上敲了敲。
“这个主意不错。但我建议计吏不要只放在州县,各路转运司也设一个。”
赵匡胤愣了一下。
“这是为啥?”
“州县账本送到户部去核,户部就那么些人,核得过来吗?”
“还有各路转运司本来就管着一路的赋税调拨,把计吏设在他们那儿,先把各州县的账核一遍,核完再报户部。”
“这等于是多了一道筛子,筛过的东西干净,追查起来也快。”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另外,计吏这个位置,财税会计最好是异地任用。”
“不能是本县人管本县的账,否则用不了多久,这个职位就成了某些权贵的禁脔了。”
赵匡胤怔了几息。
他让沈逸把最后那句再说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赵普要是听到这话,肯定得拉着你聊一下午。”
“别了。”
沈逸把章程推回去。
“他聊起来没完,我这儿又不管饭。”
赵匡胤把章程和小本子都收起来,靠在椅子上。
他翻着那本兵部账册,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上头记着一笔军粮采购,单价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价疑高于市价三成,已报枢密院”。
他合上账册。
“我今天去找赵大人的时候,他正在算一笔账。”
“六部每年雇书手誊抄各项册籍,加起来花了几万贯。”
“要是在各州县设计吏,统一簿记,每年能省下大半。”
“他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我就知道他肯定又是把活儿甩给我了。”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列了个清单。
“六部书手,每年总共花九万四千贯。”
“光户部就占了三万挂零,因为户部要誊抄的账本最多。”
“而兵部和工部各两万,剩下的是其他衙门。”
他写完了搁下笔。
“你把这个拿给赵普,告诉他书手不用全裁。”
“留几个写字好的,把账本誊成定稿归档。”
“剩下的调到各转运司去当计吏。职缺对得上,人也用得顺手。”
赵匡胤把纸接过来扫了一眼。
他盯着那行“六部书手每年共九万四千贯”看了好几息。
“你怎么连这个都能算得这么清楚?”
“不是我有本事,而是这事儿本身不难算。”
“就看能不能想得到罢了,就跟脑筋急转弯一样。”
“脑筋急转弯?”赵匡胤一脸疑惑,“贤弟这又是何意。”
“算了,这解释起来太麻烦。”沈逸有些无语的重新在石墩上坐下,“咱老哥你还是尽快去跟赵大人合计合计。”
“六部各自有多少书手,每人月俸多少,每年纸张笔墨多少,都是明摆着的数,只是以前没人去加过。”
赵匡胤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绿姝从厨房出来收拾茶碗,往桌上那张还没收起的漳州账本上瞟了一眼。
那上头画着些她都看不懂的符号,她看了半天,摇摇头把碗摞起来。
八哥在笼子里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账不对”,紧跟着又来一句“一石二鸟”。
绿姝笑着抬头看它。
“你早晚跟公子一个德行。”
沈逸往笼子里丢了粒花生。
“跟谁学谁。它天天听我念叨这些,不会才怪。”
院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那张九万四千贯的清单压在镇纸底下,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