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州
易州的信使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春草正在院里收晾干的床单,听见敲门声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脸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他腰里别着把短刀,刀鞘上磨得发亮的松石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春草愣了一瞬,认出这是上回来过的那个军校学员。
“赵赵队长?”
赵元方拱了拱手。
“王将军有急信,让我亲自送到沈公子手上。”
沈逸从屋里出来,接过信拆开。
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
信是王全斌亲笔写的。
字迹很急,墨迹洇了好几处。
术赤和札木合的人在野狐岭差点火并。
起因是札木合私下用高价从术赤已经谈好的部落手里截胡了一百匹战马,术赤发现之后纠集了上百人堵在野狐岭,札木合也拉了一帮人,两边隔着一条干河床对峙。
王全斌派了两百骑兵在中间隔开,才算没真打起来。
但气氛很僵,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沈逸看向赵元方。
“先吃饭吧。”
绿姝很快端了碗热汤面出来,上头卧着个荷包蛋。
赵元方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大半碗。
看来这几天赶路确实没好好吃过东西。
沈逸靠在门框上等他吃完,才开口。
“王将军信上说札木合截胡战马的事被术赤发现了。你当时在现场?”
赵元方把碗搁在膝盖上点点头。
“末将在。那天末将带着新兵在野狐岭北边巡逻,远远看见两队人马在对峙。术赤的人在河床东边,札木合的人在河西。术赤亲自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刀。札木合也骑着马在对岸来回跑。”
“王将军派了谁去隔开?”
“李铁柱李队长带了两百骑兵,从中间插进去,把两边隔开。”
“足足僵了半个时辰,最后是额尔德尼的人先撤了,术赤才收刀。”
“札木合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还朝河床对面喊了句话。”
赵元方回忆着。
“说他不是抢,是公平竞价。”
沈逸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第二遍。
然后走进屋里,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写了起来。
赵元方端着空碗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只看见沈逸的背影在灯下微微晃动。
写了半盏茶的功夫,沈逸搁下笔,把信纸折好递给赵元方。
“告诉王将军,下季度铁料配额提前一个月公布,就按这个单子发。”
赵元方接过来看。
信纸背面列着下季度铁料配额
术赤两百斤,札木合一百八十斤,额尔德尼一百二十斤。
每笔配额后面都附了信用积分明细:马匹检疫合格率、交割准时率、有无截胡他人交易的扣分记录,每一条都用蝇头小字标得清清楚楚。
赵元方看了两遍,抬起头。
“沈公子,末将有个问题不太明白。”
“你说。”
“札木合截胡战马是坏规矩。”
“可他为什么还能拿到一百八十斤?”
沈逸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是上季度的配额记录。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你看上季度的数据。”
“术赤的马匹合格率九成五,交割全部准时,没有被投诉记录。”
“而札木合的合格率才八成五,交割也准时,还有两次因为扣了分。”
“额尔德尼的合格率虽然只有八成,但是他主动送了两匹好种马,所以加了技术分。”
他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配额不是奖惩,是工具。”
“你给札木合一百八十斤,意思是‘你的错我记着了,但买卖还能做’。你要是不给他配额,只给他四五十斤,他反而会铤而走险”
“反正铁料拿不到,不如继续截胡。”
“给他够用但不如术赤的份额,他下次截胡之前就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几匹马得罪主顾。”
赵元方盯着那几行数字看了半天。
他想起在军校时教官教过“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一直不太懂后半句的意思。
现在好像忽然明白了。
“至于额尔德尼,”
沈逸又指向第三行。
“送种马是好事。草原上的马种好,能改良咱们的马。”
“这种举动必须加分,而且要公开加。”
“其他部落都看清楚,往这条路上使劲,比截胡别人的战马划算。”
赵元方把两张配额单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收着。
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沈公子,末将在易州待了半年,见到越来越多的部落来换铁料。”
“有个事一直没想通。”
“有些部落换了铁锅回去,部落里的人在争论这到底是生意还是归附。”
“两边争得很厉害,有个老头甚至跟他儿子吵翻了。”
沈逸靠在椅背上。
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让他们争。”
赵元方一愣。
“争着争着就分成了两派。”
“亲大宋的那派会往易州跑得更勤快,不亲的那派离了铁锅日子难过。”
“迟早得跟着跑。”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
“这不是归附不归附的问题。是离了谁活不下去的问题。”
屋里安静了几息。
赵元方忽然挺直腰板,啪地并拢脚跟,对着沈逸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动作干脆,比在军校时任何一次操演都利索。
“末将在军校学的是阵法,在边关学的是打仗。”
“今天学到的是第三种东西。”
“兵书上说‘上兵伐谋’,以前以为伐谋就是计策和埋伏。”
“现在知道了,铁锅也是谋,数字也是谋。”
“就正如那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了。
沈逸在灯下坐了很久。
把王全斌的信和配额单抄本一并锁进铁皮匣里。
匣子搁在书架上,跟燧发枪工艺规程和训战实录并排立着。
绿姝从厨房出来往笼子里添水,抬头看了书架一眼。
“公子,赵元方走的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
“边关待半年,谁都会变。不变的回不来。”
沈逸往笼子里丢了粒花生。
“八哥,你说是不是?”
八哥歪着头,嘎嘎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