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的谋划
晋王的忍耐是出了名的，可这回连张德荣都能感觉到书房里的那种沉闷。
桌上摊着几本邸报，赵匡义坐在灯下。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德荣站在旁边，不敢坐。
“沈逸这个人，没官没职没封地，住在书铺里，天天躺着晒太阳。可他的触角伸进军器监，伸进驿路，伸进草原，现在连福州茶市都给他嗅到了。”
他把邸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福州新开茶叶铺子的消息。
“郑德茂在他对面开了铺子，价格比我们高半成。三家铺子的账面上个月亏了四百贯。四百贯不算什么，可要是这铺子一直开着，咱们难道一直陪他亏下去？”
张德荣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拿手指搅了搅水面，鱼受惊散开，甩起的尾巴溅起几星水花落在袍角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没擦。
“以前的法子是用暗线对付他。硝石、盐引、静坐，每一条都是在暗处铺网。可他像是提前知道网会撒在哪儿似的。每一回都能提前一步站在网外面，然后反过来收咱们的网。”
他转过身。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提前知道，是他的位置太稳。他不入朝，不沾人事，不站派系。没有把柄，暗线对他就没用。就像用刀砍水，砍多少次水都不留痕。”
张德荣终于开口。
“王爷，那咱们”
“换个打法。以前用暗线对付他本人，现在换个靶子。”
赵匡义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杯茶，没喝，只端着。
“他身边的人。不是绿姝上次那一步走得太急，已经惊了蛇。这次换一个。”
张德荣等他往下说。
“他身边那个叫春草的伙计。去查查他的底。家在何处，有没有欠债，有没有赌瘾，有没有把柄可握。”
张德荣迟疑了一下。
“王爷，这会不会又像上次”
“上次是直接冲着沈逸的贴身侍女去的，当然会被识破。”
赵匡义打断他。
“这次不逼他背叛，只让他怕。怕了就容易犯错，犯错就有缝。有缝就能撬。”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出轻响。
“去办吧。别搞砸了就成。”
张德荣走后，赵匡义起身走到鱼缸前，把手指贴在水面上，等了好一阵。
鱼没有浮上来。
他把手指抽回来，在袍子上擦干。
“沈逸，你不动如山。可山脚下的人，未必个个都是铁打的。”
书铺里一切如常。
沈逸还是每天躺在藤椅上翻账本，偶尔去后院给豆角浇水。
八哥学会了新词“一石二鸟”，每天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叫，把春草逗得直乐。
可绿姝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春草最近干活总走神。
那天打碎了两个茶碗，是连着碎的第一个掉在地上，他去捡碎片，手一滑又把第二个摔了。
昨天把她晾的被单碰掉在泥地上，白被单上印了一片黑泥印子，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跟沈逸提了一嘴。
“公子，春草这几天不太对。像是心里有事。”
沈逸正把最后一根竹篾绑在豆角架子上，没回头。
“怎么个不对劲？”
“干活毛手毛脚的。以前他做事虽说算不上多仔细，但从来不打碎东西。这半个月连着打碎了三个碗，还把扫帚柄弄折了。”
她顿了一下。
“前天晚上我去厨房拿东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发呆。叫了他两声才应。”
沈逸把绑好的竹篾拉了拉，确认结实了，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我知道了。”
他没多说。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分，春草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
他以为没人看见，可正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孙管事。
孙管事刚从郑德茂那儿回来，手里还拿着本账册，差点被春草撞个满怀。
“春草？天都快黑了，去哪儿？”
春草支支吾吾说去买吃的，头也不回地跑了。
孙管事进屋把这事跟沈逸提了一嘴。
沈逸正坐在桌前翻福州茶市的行情。
可听完之后把账本合上，他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去请李铁柱，让他帮忙跟一趟，看看这帮人到底要干嘛。”
李铁柱现在手下可是有不少殿前司的人，简单一查，便把事情调查清楚了。他进门去跟沈逸禀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很。
“沈公子，你家春草被人设套了！”
沈逸靠在椅背上。
“那人的底细查了没有？”
“查了。”
李铁柱放下茶碗。
“叫刘四，半个月前才来的东京。”
“以前在福州混赌场，被人撵过好几次。”
“这小子出千的手法很老道头几天故意让春草赢，春草开始只赌几文钱，赢了几回胆子就大了。”
“后面越赌越大，输了想翻本，翻了又输。”
“欠了差不多二十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在桌上。
上头抄着刘四的行踪记录，还附了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刘四来东京之前，最后待过的地方是福州城郊一家茶栈。”
“那家茶栈换了新招牌，叫裕泰茶庄。这名字沈公子应该眼熟。”
沈逸拿过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看完之后放在桌上，手指在“裕泰茶庄”四个字上敲了两下。
然后把纸折好，还给李铁柱。
“春草欠的那些钱，你先准备好。”
李铁柱愣住了。
“公子，就这么给他还了？”
“不是给他还。”
“而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毕竟他也因为我才会被人下套。”
“更关键的是到目前为止，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不是吗？”
“所以，就看他最后怎么选择了。”
沈逸这话刚说罢。
却听院外传来春草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声音。
“公公子，我闯祸了！”
沈逸转过身，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意。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