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旧案
“所以,任他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嘛。”
“总之以目前的形势,只要我不主动露出破绽,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沈逸把手里的茶碗搁到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赵匡胤愣了几息,跟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顿时把院里槐树上的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好!好一个官场规矩管不住卖书的!”
他把剩下的半碗茶一口灌进嘴里,随手抹了抹嘴角。
“老哥回去就这么跟他们说。”
“对于官场之外的手段,你也放心,老哥定能护你周全!”
“接下来,就该咱们给他们上点手段了!”赵匡胤说着,从他之前带进来的那个包裹中取出一摞泛黄的卷宗,搁在石桌上。
沈逸从藤椅上坐起来,瞅着那摞东西,顿时奇怪道:
“不是我说啊老哥,你这是把哪儿的旧档给搬出来了?”
赵匡胤并没答话,只是从最上头拿下一本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贤弟,这是去年的盐铁走私旧案的账册和卷宗。”他把卷宗翻到某一页,指着上头一行字,
“你看看这个。”
沈逸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一页上记着一笔从河北盐场产盐三千石,官价每斤三文。
私贩收价五文,可转手到辽境却能卖二十文。
这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四倍。
“三文变二十文。”沈逸把卷宗合上,
“难怪这种事儿连杀头都挡不住。”
“不光挡不住。”赵匡胤又抽出一本,
“你看看其中涉案之人。”
沈逸接过去翻了几页,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卷宗里记录的人名有好几个都是连他这个穿越者都熟知的大宋开国元勋。
而这本账册上记录的最大的一笔涉案金额高达数万贯。
可再看卷宗,这些案子最后却最终不了了之。
“当年查这案子的人,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了。”
赵匡胤声音压得很低。
“涉案的人太多,法不责众。”
“牵头查案的那个御史,后来被外放到岭南,没两年就病死了。”
沈逸把卷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井边,提了一桶水上来,舀了一瓢泼在脸上。
凉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用袖子蹭了蹭。
“老哥,你今天搬这些旧档来,不是光让我看热闹的吧?”
赵匡胤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春草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青布官袍的中年人,五十出头,脸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
他手里提着个布包袱,进门先朝赵匡胤行了个礼。
“赵大人。”
然后转向沈逸,犹豫了一下,又双手抱拳拜道:“本官乃户部盐铁司郎中周元辅,久仰沈公子大名。”
沈逸赶紧上前扶住他:
“周大人,您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周元辅直起身,那满脸的褶子,一看就是常年在户部熬夜算账的人。
之间他也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递了过来。
“沈公子,本官掌管这大宋盐铁三年,可却是年年亏空。”
“直到上个月朝廷清查账目,却发现河北路光是私盐一项,就损了将近十万贯。”
“本官也暗中调查过,却并无所获。”
“这不,听说沈公子大才,于是冒昧登门,想当面请教。”
沈逸接过账册没急着翻。
他看向一旁的赵老哥。
赵匡胤正倚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槐树梢头一只跳来跳去的麻雀。
可他脸上那神情分明在说:“人是老哥引来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
好吧,看来赵老哥这是又给我找事儿了!
想了想,沈逸还是翻开账册看了几页。
河北路盐场大大小小十几座,官价定死了每斤三文。
可盐丁的工钱还有运盐的车马费外加仓储的损耗,这些加起来每斤成本就得四文多,官价低于成本,盐场可不就连年亏损。
可私盐贩子却能将五文一斤转手卖到辽境,价格翻好几倍。
朝廷的盐堆在仓里发霉,私盐却是越禁越多。
“周大人,你管盐铁三年,可又试过什么法子降低成本?”
周元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试过严查,前年抓了百十号私盐贩子,杀了十几个,其余的充军。”
“结果今年私盐反而更多了。”
“抓到后来,地方上的知县都不敢上报。”
“因为报得越多,说明治下越乱。”
“不报,反而相安无事。”
“这就更加让私盐贩子肆无忌惮!”
“甚至本官调查到,很多地方都是官商勾结,明目张胆的走私!”
听到这话,沈逸趴一下把账册合上。
“周大人,你搞错方向了!”
“其实这压根就跟刑法没关系,三文和二十文之间差了将近七倍。”
“冒一次险能赚七倍的利,所以杀头又算什么?”
周元辅苦笑,那笑容刻在褶子里,比哭还难看。
“公子说得对。”
“可朝廷总不能把官价也涨到二十文吧?”
“老百姓吃不起盐,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其实压根就不用涨官价。”
沈逸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墨。
“在边关设几间特许盐铺调控盐价就行了啊。”
他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上“易州”二字。
“价格别定三文,也别定二十文,定十六文。”
“十六文?!”周元辅愣了一下。
“可这还是比官价高出好几倍”
“听我说完。”沈逸继续往下画道,
“特许盐铺只对持有引票的商人开放。”
“引票怎么拿?”
“两条路。”
“比如遵守朝廷盐法且三年内无走私记录的盐商,可申请引票。”
“再比如愿意承包边关军需运输的,可优先发放引票。”
周元辅盯着那两行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手指在账册边缘上来回搓着,搓得纸边都起了毛。
“守法商人能拿到低价盐,合法赚钱。”
“而愿意替朝廷运军需的,还能优先供货。”
沈逸搁下笔。
“走私贩子呢?”
“要么继续违法,每斤赚四文的薄利,还得担杀头的风险。”
“要么金盆洗手,申请引票,光明正大赚六文的差价。”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选哪条路,让他们自己掂量。”
周元辅听完,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转过身,对沈逸又行了个大礼。
这回沈逸没来得及扶。
“公子此法,若真能施行,河北路的私盐之患,三年之内可解!”
沈逸把账册还给他。
“施不施行,那是你们当官的事,我不过就是出个主意罢了。”
“若此事办成,老朽定会向朝廷请奏,为沈公子请功!”周元辅把账册和沈逸画的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袱里,匆匆离开。。
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最终却也只是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赵匡胤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
等脚步声在巷子里消失,他才把茶碗放下。
“你这以商制商的法子,说实话,比朝廷那帮人琢磨了三年的招都管用。”
“不是他们琢磨不出来。”
沈逸从那摞旧卷宗里翻了翻,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个名字涉案的勋贵之一,已故。
“是他们不敢琢磨。琢磨了就得动那些人的利益。动了就得得罪人。”
他把卷宗合上。
“我不当官,不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