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路尽头
与此同时,晋王府。
张德荣垂手站着,把周元辅登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周元辅在书铺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提的布包袱鼓鼓囊囊,像是多了什么东西。
他还打听到,周元辅从书铺出来之后直接回了户部衙署,关上门对着账册写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
赵匡义坐在椅子里,手里那杯茶已经搁了许久。
他没喝,也没让人换。
“周元辅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会自己去书铺。”
张德荣犹豫了一下。
“王爷,他会不会”
“不会。”
赵匡义打断他。
“周元辅只管盐铁,不掺和朝堂派系。他是真心去求教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桌上一张纸被吹得翻了个面。
窗外那棵海棠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暮色里颤了几下。
“沈逸这个人,明明只是个低贱商户。”
“可他随手出的主意,偏偏能让朝廷甚至国家获益匪浅。”
他把窗户推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可偏偏这样的大才,却不是本王麾下之人。”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书铺难得清静了两天。
直到这天傍晚,孙管事从福州赶回来。
进门时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袍角上沾着泥点子。
绿姝倒了碗凉茶端过去,他一口气灌了半碗,抹了把嘴,从怀里掏出一叠账册道:
“公子,郑老板让您看这个。”
“怎么这两日尽往我这儿送账本,我又不是账房先生!”沈逸有些无语的嘀咕着,还是翻开看了一眼。
可当他目光落在一行古怪的标注上,也是一愣。
“北线价。”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翻回去,盯着那三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孙管事凑过来。
“郑老板的人盯了那三家茶铺将近一个月,发现一件怪事。”
“他们收茶有两种价。”
“一种正常价,普通春茶。”
“还有一种比市价高出整整一倍,而且只收一种茶”
“用小竹篓装的,每篓刚好十斤。”
他从那叠账本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竹篓的尺寸:高一尺二,径八寸,封口用油布扎紧。
“十斤一篓。”
沈逸靠回椅背上,手指在账本封皮上弹了一下。
“这是官市的规格。”
孙管事一愣。
“辽国官市,宋辽互市有规矩,茶叶必须十斤一篓,多了少了都不行。”
“这规矩还是前朝之时定下的,多少年都没变过。”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所以这北线茶,其实不是卖给福州本地人的。”
孙管事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还有更怪的事,他们走货的路线,完全避开了官驿。”
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福州城郊出发,绕山间小路,经建州、南剑州,一路往北,最终目的地是登州。
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港口。
“登州港。”
沈逸把驿路图翻出来,两张图并排放在桌上。
“大宋和高丽之间的官船,全从登州出发。”
春草正在扫院子,听见这话拄着扫帚歪头想了一会儿。
“公子,登州有船去高丽?那茶叶会不会不是直接卖给辽人的?”
沈逸转过头。
“你说什么?”
春草被看得缩了缩脖子,扫帚在手里换了个面。
“我就瞎猜的。以前在老家时听一个跑船的说过,登州港有商船去高丽。那高丽和辽国好像也挨着绕这么大一圈,总不能是为了看风景吧?”
沈逸没接话。
他拿笔在那张“北线”路线图旁边又画了一张简易海图。
福州、登州、高丽礼成港、辽国东海岸。
四个点连成一条弧线,绕了整整一个朝鲜半岛。
画完最后一个圈,他把笔搁下。
“借道高丽。”
孙管事倒吸了一口气。
“这条路线他们是怎么找出来的?”
“怎么找的不重要。”
沈逸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街上卖馄饨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重要的是这条路是现成的。福州到登州是山路,登州到高丽是海路,高丽到辽国是陆路。三段路接在一起,船队有了,路引有了,中转站也有了。他们花几年功夫铺出来的路,大宋拿过来就能用。”
孙管事攥着账本,指节发白。
“公子的意思是”
“报是要报的。但不能只报走私路线。”
沈逸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在那张简易海图旁边写了两行字。
“要报就报一条商路。”
写完了搁下笔。
“让郑德茂想法子递到户部去。别提那三家茶铺的名字,只说发现了一条新商路。这条商路,大宋能用。”
孙管事掏出小本子一个字一个字记。
记完了抬头问:“那三家茶铺怎么处置?”
“留着。”
沈逸把两张图都卷起来塞进竹筒里。
“他们是现成的路引和船队。端了容易,再找就难了。不如收编。给他们发特许海商牌照,让他们光明正大地运茶。条件只有一个每船必须同时运载大宋官瓷和丝绸。”
孙管事的笔顿住了,一滴墨落在纸面上,洇开一个黑点。
“官瓷和丝绸?”
“光卖茶叶利太薄。配上官瓷和丝绸,利润翻番。”
沈逸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辽人喝着大宋的茶,穿着大宋的丝绸,用着大宋的瓷器。他还有脸说自己打赢了澶州之盟?”
绿姝从厨房出来收拾碗筷,在围裙上擦着手。
她往桌上那张海图瞟了一眼,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公子这副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账房还精。”
沈逸往椅背上一靠。
“账房算的是钱。我算的是路。”
孙管事走后天已经擦黑了。
沈逸一个人站在窗前,街上行人渐渐稀了,挑担的货郎收摊回家,扁担吱呀吱呀响着消失在巷子口。
绿姝端了盏油灯过来搁在桌上。
“公子,高丽不是辽国的属国吗?”
“是啊,正因为是属国,才要从那里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