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高丽
沈逸接过灯放在窗台上,火苗在玻璃罩子里稳稳定住。
“高丽夹在宋辽之间,谁都不敢得罪。辽国逼他称臣,大宋逼他进贡,他两头受气心里早就不痛快了。这时候递过去一根商路,他接不接?”
他拿手指在窗台上画了条线。
“接了就靠过来了。”
绿姝把碗摞起来抱在怀里。
“跟公子久了,奴婢多少得学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公子你连高丽那边的人都没见过一个,怎么就能算准人家会接?”
“不是算,是看。”
沈逸把油灯往窗边推了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看他做过什么,比听他说过什么管用。”
“高丽这些年对辽国的进贡年年缩水,对大宋的贡品却一年比一年厚。”
“礼成港的商船靠岸记录,去年大宋的船比前年翻了将近一倍。”
“这些事,朝廷的邸报上不会写,可跑海的人心里都清楚。”
沈逸还站在窗前,背影被灯光笼着,一动不动。
没过两天,赵匡胤又来了。
不过这回他来,却带了两张海图。
图是从枢密院调出来的,羊皮纸上头标注着高丽沿岸的水文暗礁、潮汐时辰和可泊港口。
有几处标注是泛黄的老字,墨迹多褪得发灰了。
他把图摊在石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包酱牛肉搁在旁边。
“还没吃饭吧,路上顺便买的,咱先对付两口。”
沈逸接过牛肉咬了一口,确实没那么辣。
他把两张海图看了几遍,手指沿着登州往东的航线移动,在砣矶岛的位置停住了。
“高丽王叫什么来着?”
“王伷,光宗,继位十几年了,跟大宋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自前朝便每年进贡不断,可要他出兵帮忙打辽国,他推三阻四。”
“看来是怕辽国?”
“肯定怕,辽国隔三差五派兵在鸭绿江边转悠。”
“高丽弹丸小国,也是没办法,只得称臣进贡。”
赵匡胤嚼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
“可那不是真心服的。”
“怕,不代表服。”
沈逸用指甲在礼成江口的位置掐了个印子。
“称臣进贡是被刀架在脖子上逼的,不是真心。”
“高丽人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只是不敢出。”
“若这时候大宋递过去一根绳子,他说他高丽王会不会接?”
赵匡胤没说话。
“接,但肯定不能明着接。”
“毕竟咱们大宋不跟高丽朝廷打交道,只跟高丽的商人打过交道。”
“许他们进港停靠,补给淡水,顺便交易货物罢了。”
“朝廷不出面,全交海商自己谈。”
“辽国要问,高丽就说海商自己来的,我管不住。”
“辽国能怎样?难不成还发兵打高丽?”
“老哥别忘了,他连燕云十六州都快守不住了。”
赵匡胤靠回椅背上,
“那咱们大宋这边呢?让谁去跑这条线?”
“这不有现成的人选么。”沈逸笑道。
“那批在福州和登州之间跑北线的商队,手里有船有路引有中转站。”
“老哥可以奏请朝廷,反正不用出银子造船,也不用派兵护航,只需要发几张特许海商牌照就行。”
“这几张牌照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做生意,利润比走私还高一成。”
“就不信他们不动心。”
赵匡胤听到这里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牛肉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又停住了。
他把牛肉咽下去,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所以他们不但不会跑,还会抢着来领牌照。”
“就是这个意思。牌照一发,那条北线就从暗路变成明路。”
“明路归朝廷管,关税收多少、货检什么时候查,海商都得配合。”
“更重要的是,领了牌照的海商跟辽人做的每一笔买卖都要在海关登记。”
“哪天高丽忽然发现,跟大宋做生意比跟辽国称臣赚得多得多,他心里那口气,自己就喘过来了。”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杀人的买卖做不长久。做买卖的人,才活得长。”
赵匡胤把那两张海图卷起来,动作比平时轻,像是在卷什么金贵东西。
卷了好几圈才塞进袖子。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自己嘟囔了一句。
“高丽人也喝大宋的茶,穿大宋的丝绸”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沈逸没听清。
他也没追问。
赵匡胤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时,春草放下扫帚挠了挠头。
“公子,那要是高丽人以后不跟辽国好了,跟大宋好了,辽国会不会找大宋算账?”
“算什么账?”
“大宋又没派兵去打高丽。是高丽自己愿意来的。”
沈逸从碟子里捡了颗花生丢进嘴里。
“辽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去哪儿买茶叶不成?”
春草又挠了挠头。
“可辽国不讲理啊。”
“不讲理才怕。怕了才会动手。”
“可他手不够长,动不了。”
“再说了春草,别忘了如今早就攻守易形了!”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拖着扫帚往后院去了。
傍晚时分,韩少监和孙管事前后脚进了门。
韩少监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手里攥着一本蓝皮册子。
孙管事刚从福州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韩少监站着没坐,把册子往石桌上一搁。
“沈公子,福州的事有进展了。”
沈逸拿起册子翻开。
头几页是工部近期调阅福建矿场档案的记录,每一笔都标着日期、调阅人和内容。
翻到其中一页时,韩少监伸手指着其中一行字。
“新上任的屯田司主事姓方,连调了五天档案。全是铁矿旧档。”
沈逸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下移。
铁矿分布图、矿脉走向记录、出铁量旧账。
最早的一份文件盖的是后周显德二年的印。
“后周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沈逸把册子合上。
“那些档案还在?”
“在。工部的旧档库几十年没人动过。这位方主事是第一个去翻的人。”
韩少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摊在桌上。
是他让书办暗中抄录的调阅目录副本。
沈逸拿起那张纸。
福州北山、建州永安、汀州长汀。
三个地方在地图上连成一条线,从沿海延伸到闽西山区。
他把驿路图翻出来对照那条弯弯曲曲的“北线”走货路线,正好从这三处铁矿旁边经过,最近的一处不过三里地。
“方主事不是在查矿。”
沈逸把笔搁下。
“他在确认矿还在不在。”
“毕竟是深山老林里的铁矿,荒了几十年没人管。”
“但矿脉跑不掉,挖出来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