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之议
韩少监问要不要拿人,沈逸却只是拿茶碗盖子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拿了他,第二天就断了线。背后的人缩回壳里,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咱们又得从头查。”
他放下茶碗。
“放长线才能看见整张网。让赵相公在登州港暗中加派人手,所有发往高丽的货船都登记货物清单和收货人。不声张,只记不抓。等铁矿真的运到登州港那天,连网带鱼一起收。”
韩少监记在小本子上,合上本子往外走。
院里总算安静了。
月亮正好搁在对面瓦楞上,把那片旧瓦照得泛青。
绿姝从厨房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轻声问:“那些人真要用茶叶铺子运铁?”
“茶叶铺子是壳。他在用茶叶铺子试水先把路走熟,把船队和路引都弄妥,然后再换货。私盐的利润见不得光,铁就更不能见光了。可恰恰因为见不得光,他才非要在这时候把旧档翻出来确认矿脉还在,才能决定下一步运多少。”
绿姝把围裙叠好搭在椅背上,问:“那晋王知不知道他手下在干这个?”
“知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管谁在干,都是在给咱们铺路。”
沈逸往椅背上一靠。
“他们开茶铺探路,咱们拿现成的路开商埠。他们查铁矿定运力,咱们拿现成的矿充国库。网还是那张网,只不过翻了个面。”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浇水用的木桶。
“公子,那姓方的要是发现咱们在盯着他呢?”
“他忙着查矿,顾不上往后看。”
沈逸站起来走到八哥笼子前,往食罐里添了把小米。
“等他把该跑的矿场都跑完,把矿脉分布摸得清清楚楚,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替谁干活。”
八哥歪着脑袋,翅膀抖了两下,没吭声。
第二天晌午,赵匡胤推门进来的时候,沈逸正趴在井沿上修抽水的轱辘。
那轱辘用了好几年,轴心已经磨出一道深槽,摇起来吱嘎乱响。
他满手都是黑油泥,抬头看了赵匡胤一眼,打趣道:
“老哥今天咋又空手来的?”
“空不了。”
赵匡胤把手里一叠纸往石桌上一拍。
“今天的朝议抄本,刚散朝就拿来了。两浙路转运使奏请在通州设市舶司,专管对高丽和日本的海上贸易。两派人从辰时吵到午时,差点在殿上打起来。”
沈逸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抄本翻了翻。
保守派说开埠会引倭寇。
变革派说开海能富国。
两边嗓门都不小,可谁也没提一件事登州港快废了。
“这就怪了。”
沈逸把抄本放下。
“他们吵的都是倭寇和利润,可转运使的奏疏里真正要紧的东西,谁也没提。”
赵匡胤不解。
“登州港。”
沈逸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去年海商写的见闻录,翻开其中一页。
“你看这段。”
书上写着:登州港水深逐年变浅,大船只能停在港外用小船接驳。
秋冬季淤积更严重,航路经常中断。
赵匡胤接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份记录两年前就有了。工部派人去勘测过,结论是登州港的航道最多还能撑几年。所以转运使提通州,不是心血来潮,是被登州逼的。”
沈逸在石墩上坐下。
“他的底气不是开埠能富国,而是不开埠,大宋往东的海路就断了。”
赵匡胤把书搁下。
“老哥这就回去跟他们说。”
“先别急。”
沈逸进了里屋,翻了好一阵,拿出一份图纸。
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不知在抽屉里压了多久。
他瘫在石桌上,赵匡胤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一拍。
那是长江口和近海航线图。
水深、潮汐、暗礁、可泊港,一样不少。
长江口往东一直到琉球群岛,每条航线旁边都标注着适合什么吨位的船。
最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南通之议,实为大宋海上门户。
“这图什么时候画的?”
“不记得了。大概是画驿路时顺手描的。”
沈逸坐下来,拿起轱辘旁边的油壶往轴心里滴了几滴油,用抹布把多余的擦干净。
“通州要是开了埠,长江里的货船直接出海,不用绕泉州。苏绣走水路到通州装船,损耗能降不少。这笔账转运使没算,你让赵普算算。”
赵匡胤把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他卷得很慢,纸已经旧了,稍不注意就会撕破。
把图纸塞进袖子之后,他站在石桌前没动,盯着沈逸修轱辘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贤弟,你说你的梦想就是卖一辈子书躺一辈子藤椅。可你画的图比枢密院的水文图还细,琢磨的事比户部的账册还精。你到底图的什么?”
沈逸把轱辘轴心装回去,摇了两圈试了试,吱嘎声没了。
“图的躺着舒服。”
他把油壶搁回墙角。
“大宋越富,我这书铺越安稳。大宋越强,我这藤椅越结实。今天有人来闹事,明天有辽人暗桩盯梢,书铺再舒服也躺不住。不如把事办在前头。辽人还没打过来,铁锅先拴住他。私盐还没泛滥,商路先收编他。登州还没淤死,南通先预备着。等万事都理顺了,我才能真正躺着晒太阳。”
赵匡胤站了几息,没再说话。
他大步往外走,到门口时脚下绊了一下是春草搁在门边的扁担,他弯腰把扁担挪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把韭菜。
“公子,赵老爷今天怎么连茶都没喝一口?”
“他心里有事。”
沈逸坐下来试轱辘。
手柄摇起来顺滑无声,井绳一圈一圈缠上轴心,水桶稳稳地从井底升上来,满满一桶清亮的井水。
与此同时,晋王府书房里还亮着灯。
张德荣垂手站着,把朝议的内容择要讲了一遍。
通州开埠的事吵得很凶,保守派咬死倭寇说事,可官家一直没表态。
散朝后赵普把转运使叫去单独谈了小半个时辰,谈了些什么不知道。
赵匡义面前摊着几份邸报。
他听完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方主事到福州了没有?”
“刚到。”张德荣回道,“今天下午进了福州城门,住进了驿馆。”
“按日程,明天开始核查北山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