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骨
赵匡义把邸报翻到下一页。
“让他按部就班查,别急。每一个矿场都要看仔细,每一份勘验记录都要写得详详细细。他不是在替工部查矿,是在替自己留路。将来朝廷追查起来,他手里有本账。”
张德荣犹豫了一下,说:“沈逸那边会不会已经盯上了。”
赵匡义放下邸报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个前朝的青瓷笔洗在手里慢慢转着。
笔洗底部的釉面开着一片细密的冰裂纹,灯光从裂痕里透进去,暗幽幽的。
“盯上又怎样?”
“方主事手里拿的是工部盖了印的勘验文书,堂堂正正的出外差,他不走私不贩铁不跟茶商接触,只做一件事把矿场的情况摸清楚。”
“沈逸就算派人盯他,能盯出什么来?”
“这些数据报上去,存档入库,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查他的矿,咱们铺咱们的路。”
张德荣应了一声退出去。
赵匡义把笔洗搁回博古架上,釉面映着灯光,裂纹里透出的暗光在他指尖晃了一下。
郑德茂的加急信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信使骑垮了一匹马,进门时腿都在打颤。
春草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绿姝端了碗凉茶过来,他接碗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手背。
沈逸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
柯老头那条线断了。
跟了他十几年的中间人被换掉,汀州往福州的私盐收缩到不足一千斤。
三家茶铺的掌柜换了两个,新来的人嘴极严,套不出任何东西。
郑德茂在信中写道对方不是在跑,是在瘦身。
把见不得光的生意全砍了,只留能放在台面上的。
沈逸把信折好。
“看来这回对方学聪明了。”
孙管事凑过来看信,脸色变了。
“公子,那咱们在福州布的局”
“没白忙,他砍私盐是因为咱们堵得太紧。”
“泉州的邸报、福州的茶铺、登州港的眼线,每一处都堵在他出气的地方。他透不过气就得瘦身。”
“如此一来他暴露在外的部分就少,可他也做不大了。”
沈逸把信还给孙管事。
“让郑德茂别盯人了,盯价。”
“茶叶收购价要是突然涨了,就是在囤货,只要有人囤货就是有动作的苗头。”
韩少监到时孙管事刚走。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互相拱了拱手,一个往外赶一个往里进。
韩少监手里也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工部的官戳。
“沈公子,福州来了消息。”
“那位方主事今天一早去了北山矿场,在山里蹲了整整一天。”
“出来时带着一包矿石样本。”
沈逸拆开信看完,放在桌上。
“让他继续查,他每查一处,咱们就标一处。”
“现在他标了北山,接下来是永安,然后是长汀。”
“等他查完三个矿场,工部手里就多了一份免费的矿脉分布图。”
韩少监攥紧拳头又松开,问:“要不要派人进矿场暗查?”
“不派矿场里没遮没挡,进去容易露马脚。”
“回头韩大人你让登州港那边的人手再加一倍。”
“总之不管他怎么绕山路、换伪装,最后都得从登州装船。”
“盯死登州港,比盯人管用。”
韩少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院里总算清静了。
春草把今天所有的茶碗都洗完摞好,又把后院晾干的被单收了,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柜子里。
干完这些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墙上爬着的一只蜗牛发愣。
不知坐了多久,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沈逸跟前,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说:“想学认字。”
沈逸正在翻一本新出的农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忽然想学认字了?”
“就是觉得要是能认字,以后也能帮公子记个账、看个信什么的。”
春草低着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上回那个刘四,我要是多认得几个字,也不至于被人套了话还不知道。”
沈逸把农书搁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阵,抽出一本旧的《千字文》,封面磨得起了毛,纸边泛黄。
他把书放在春草手里。
“每天学十个字。学完了来我这领新书。”
春草捧着书,手指在封面上摸了又摸。
那书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他的胳膊却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公子。”
他抱着书跑回后院,连扁担都忘了拿。
绿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择好的韭菜,往春草的背影看了一眼。
“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不怪。”
沈逸重新拿起农书。
“想学东西的人,都这样。”
绿姝把韭菜搁在桌上,忽然压低声音问:“公子在福州和登州布了那么大的局,自己却天天坐在书铺里,心里就不急?”
“不急。该急的不是我。”
沈逸翻过一页。
“他们铺一寸,我收一寸,到最后他手里只剩下几个空壳,我手里多了一条商路、三座矿场、两张海图,不管如何亏的都是他。”
绿姝把韭菜拿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公子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公子只管卖书晒太阳,现在天天画图画到半夜。”
沈逸把手里的书放下,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叶在晚风里轻轻晃,沙沙响着。
“从前没人来找麻烦,现在辽人盯我,晋王也盯上了我。”
“我若不把路铺到他们家门口去,他们早晚把路铺到我书铺门口来。”
春草坐在后院台阶上,把那本《千字文》摊在膝盖上。
第一页第一个字是天,第二个字是地,第三个字是玄,第四个字是黄。
他拿手指点着每个字,嘴唇一张一合念了十几遍。
念到天黑,手指还搁在那页上。
绿姝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进屋时在门框上撞了一下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可他没叫出声,一只手揉着额头,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