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算盘
活字印刷试点章程颁行之后,书铺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先来的是郑德茂的账房先生,从福州赶回来的,袍角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带来了三家茶铺的消息。
那三家茶铺的新掌柜主动找上郑德茂,想谈合作。
条件很优厚三家铺子的茶叶全部通过郑家商号的渠道运输,运费不打折,只求郑老板往后别再让伙计们在他们对面盯着。
郑德茂在信里写得更直白。
对方愿意退出福州茶市的高价竞争,恢复正常价格,但要郑德茂让三个点的利。
表面上是谈条件,实际上是递降表他们已经不在乎多赚那点钱了,只想保住手里还能赚钱的正经买卖。
沈逸看完信,靠在藤椅上想了片刻。
然后提笔蘸墨给郑德茂回了封信。
回信很短:合作可以,让三个点利当和解费。
但有个条件往后这三家铺子每批货都得附一份详细的进货渠道单,从哪收的茶,多少斤,什么品级,谁经的手,每一样都写清楚。
只要有一次货单跟实物对不上,合作终止。
写完把信递给孙管事。
孙管事接过去看了两遍。
“公子,这不是条件,是规矩。”
“是规矩。”
“他学会断臂求生,我也学会留门不留缝。”
“门给他开着,缝给他堵着。”
“想继续做买卖就守规矩,不想守就去别处。”
“反正这扇门是咱们的。”
孙管事把信揣进怀里。
“晋王府这次退得真干脆。”
“以前每次碰壁还会换花样再来,上次换汀州私盐,上上次换泉州静坐。”
“这次直接全撤了。”
“私盐砍了,矿石线废了,连茶叶收购价都肯降。”
“方主事升了官之后也没再往来。”
“张德荣更是在国史馆老老实实待着,连晋王府的门都不怎么登了。”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继续折腾下去,他是在替咱们铺路。”
“私盐路线探出来驿路规划,茶铺网络探出来海商渠道,矿石勘测探出来矿脉分布。”
“他铺一寸咱们收一寸。”
“现在他收手了,不是认输,是怕了。”
“怕再折腾下去,连手里剩下的茶叶铺子都得赔进来。”
赵匡胤刚好推门进来,手里又拎着包酱肉。
他把酱肉放在桌上,听完沈逸的话。
“他这是改路数了。”
“以前想扳倒你,现在只想保本。”
“所以短期内不用再盯晋王府了。”
沈逸拆开油纸包,挑了一块带筋的肉。
“盯紧三条线就行福州茶市的价格、登州港的商船进出记录、工部矿场档案的调阅申请。”
“只要这三条线没动静,晋王就是在冬眠。”
“冬眠的蛇不咬人。”
赵匡胤拿起筷子夹了片酱肉,嚼了两口。
“那要是他永远不醒呢?”
“那他就只是个王爷。”
“一个王爷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下午来的是王全斌的信使。
信里说的事比福州茶铺更让沈逸多看了两眼。
草原上有个叫阿勒坦的部落首领,六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
他没派人来易州,而是自己赶着牛车亲自来的。
不是来换铁锅,也不是来问蒙学。
他问王全斌一件事大宋有没有一条规矩,能让他死后把部落分给三个儿子不打架。
王全斌当时不知道怎么答,想了半天才说这事得问朝廷。
阿勒坦没走,在易州客栈住下了,说不急等回话。
他带了三张皮子当见面礼,不是什么值钱货,可每张皮子都是他自己硝的。
赵匡胤看完信,把酱肉咽下去。
“这个阿勒坦有点意思。”
“别人问铁料问信用等级,他问分家。”
“这老首领不是冲着赚钱来的,是想借大宋的规矩替自己解决家务事。”
“他知道自己的三个儿子谁也不服谁,他活着能压住,他死了就得打起来。”
“所以才来找咱们。”
沈逸拿手指在桌上画了条线。
“他要的不是分家的规矩,是分家之后三个儿子都能跟大宋继续做买卖的保障。”
“分家容易,分完之后生意怎么做才难。”
“谁继承铁料配额,谁继承马匹检疫场的股份,谁继承易州集市上的铺面这些才是真金白银。”
赵普当天傍晚拟好了章程草稿,送到书铺的时候墨迹还没干透。
草原部落财产继承备案条例:继承人必须在易州蒙学完成基础学业。
必须在易州集市有持续三年的良好信用记录。
必须立下书面契据经易州衙门备案。
三条全满足才有资格继承部落里跟大宋的贸易权。
部落内部怎么分是他们的事,但跟大宋做生意就得守大宋的规矩。
沈逸看完,添了一条。
“继承人有争议时,由易州衙门会同部落联盟议事会共同裁定。”
“议事会成员由所有与大宋签过贸易协议的部落首领轮流担任,每两年换一批。”
赵普念了两遍,把这最后一条默记在心里。
“这一条,是让部落首领们自己管自己。”
“他们有了裁定的权力,就会更积极地守规矩。”
“因为今天你裁定别人,明天别人裁定你,谁也不敢徇私。”
“谁敢徇私,下次轮到他被裁定时,别人也会徇私,所以他不敢。”
赵普把章程收好,忽然问了一句。
“阿勒坦这件事,会不会让其他部落首领也有样学样?”
“会的。”
沈逸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街上卖馕的香味。
“阿勒坦是第一个问分家的,但不是最后一个。”
“以后会有更多部落首领发现他们内部解决不了的事,大宋能解决。”
“大宋不但能解决,还能保证解决之后生意照做。”
“到那时候他们就会习惯遇到麻烦先找易州。”
“不是找辽国,是找易州。”
晋王府里。
张德荣把阿勒坦的事跟赵匡义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酸还是服的意味。
赵匡义很久没说话,只是拿手指在鱼缸水面上划了两道。
“他在用规矩收人。”
“铁料是绳子,信用分级是鞭子,蒙学是种子。”
“现在又多了一样继承权。”
“部落首领的财产能不能传下去得先问大宋。”
“这不是贸易,是给他们重新立了个朝廷。”
张德荣张了张嘴。
“王爷,那咱们”
“等。”
赵匡义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在袍子上擦干。
“等他自己犯错。”
“他布的局越大,漏洞就越多。”
“人不可能一直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