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使抵京
三天后,周元辅用新法试记了京畿路三个县的盐引账目。
结果查出张德荣经手的三笔旧账对不上,总额差四千多贯。
赵普得知后,让周元辅把旧账誊抄一份锁进铁皮柜里。
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先记着。不收网。”
周元辅走后,沈逸在藤椅上躺下闭上眼。
绿姝端着茶过来搁在扶手上,轻声问了句。
“公子,那个复式记账法真能把所有假账都查出来?”
“查是能查,可能不能查出来是一回事,敢不敢查是另一回事。”
“规矩定得再好也得有人照着办。”
沈逸睁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过没关系。”
“这套账本只要在户部存着,十年后二十年后,谁做过假账都跑不掉。”
“时间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
韩延徽进东京那天,天阴沉沉的。
辽国使团在城外扎了营,礼部派官员去迎接。
排场不算小,可韩延徽本人面色憔悴得厉害。
四十出头的年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随行副使悄悄跟礼部的人透了底:萧挞凛西撤之后,辽国粮草断了快两个月。草原上的部落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在观望。
他们觉得不管是明里暗里,都不能再耗下去了。
耶律璟在宫里急得团团转,这才派韩延徽来求和。
若再这样消耗下去,国家都要垮了!
不管是从经济上还是国力上。
次日早朝,韩延徽正式递交国书。
殿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辽国愿意割让易州、涿州,退兵三百里,停战三十年,岁贡战马三千匹。
条件只有一个,大宋不得派遣沈逸参与任何边关事务。国书上写得明白:此人虽无官职,然其谋略之害,甚于十万精兵。
大宋若肯将沈逸调离边事,辽国愿意在战马岁贡上再加一千匹。
枢密院的老将当场就站出来了。
“辽人这是怕了沈公子!一个书铺掌柜能让辽国派使臣专门提条件,这面子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户部那边却有人觉得可以谈,不过是让一个平头百姓不参与边事,又不是罢官削职,多换一千匹战马有何不可。
两边吵了小半个时辰,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一直没表态。
散朝后他换了身便服,直奔大相国寺。
沈逸正趴在桌上画登州港的仓库布局图,官仓区、商仓区、检验区,三块区域用朱笔圈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和容量。
赵匡胤进门时他没抬头。
“老哥,你先自己倒茶。我把这块画完。”
赵匡胤没动茶壶。
他在石墩上坐下,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辽国要求沈逸不得参与边事的时候,语气绷得很紧。
沈逸搁下笔。
“加一千匹战马换我不管边事。辽人倒是看得起我。”
“你还笑得出来。”
“朝里已经有人在算这笔账了,平头百姓不参与边事换四千匹战马,值不值。”
“老哥觉得值吗?”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顿。
“值个屁。你是大宋的祥瑞,不是买卖的秤砣。”
沈逸靠在椅背上。
“辽人提这个条件不是怕我,是怕草原上的部落以后不跟他玩了。”
“术赤刚升乙等,札木合在追,额尔德尼送种马换加分。”
“这些事他都知道,他觉得背后是我在支招,所以想把我从棋盘上拿掉。”
“可草原上的铁锅不是我逼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要用的。”
“换个人管这事,规矩照旧。”
“但辽人点名的是你。”
“那就让他们点。”沈逸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草原信用分级的册子,摊在桌上,“明天复辽使,老哥让人把这本册子带去。”
“当面把下季度铁料配额公布出来,术赤多少、札木合多少、额尔德尼多少,一条一条念。”
“让韩延徽亲眼瞧瞧,大宋和草原的买卖不是谁一句话能搅黄的。”
“规矩定了就不会改,换谁经手都一样。”
“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提条件嘛!”
比如让他们归还燕云”
赵匡胤盯着册子上那几行数字沉默了一阵。
“贤弟,他要是真想把你弄掉呢?不是调离,是别的手段。”
“那就让他来试。萧挞凛派了好几拨刺客,没一个能靠近书铺。”
“辽人想动我没那么容易。”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再说了老哥,他提这个条件本身就暴露了一件事。
辽国内部已经虚了。真要兵强马壮,不会跟一个平头百姓较劲。
这时候他越点名越说明他怕。你底气比他足,条件让他重新提。”
那天晚上韩延徽换了身寻常衣裳,带了个随从,摸到了大相国寺旁边的书铺。
春草开门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头朝院里喊了一声。
“公子,有客。”
沈逸正在院里给豆角浇水,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出头,灰布袍子,眼窝很深,站得笔直。
后面年轻些,腰里别着弯刀。
沈逸把水瓢扔回桶里。
“韩大人既然来了,进来喝杯茶吧。”
韩延徽微微一愣,跨进院子。春草搬了把椅子过来,绿姝端了碗茶搁在石桌上。韩延徽没动那碗茶,打量着这个院子。
老槐树,菜地,藤椅,八哥笼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让辽国点名提条件的人住的地方。
“沈公子知道我是谁?”
“辽国使臣韩延徽。您的画像边关守将手里都有。”
沈逸在藤椅上坐下。
“不过话说回来,您要谈议和条款得去找赵大人。”
“我这只卖书,不参政。”
韩延徽沉默了一会儿。
“沈公子在东京开书铺,远在边关的王全斌用着你的水泥炮台,草原上的部落用着你的铁锅。”
“就这还说只卖书不参政?”
“水泥不是我烧的,是军器监烧的。”
“铁锅也不是我打的,是易州集市上卖的,经手的人都还在,您随便查。”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韩大人今晚来,是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对吧。”
“看完了,觉得值不值四千匹战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