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代理
韩延徽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沈公子,辽国诚心相与大宋达成兄弟之国。”
“易州涿州都割了,战马也给三千匹。”
“大宋何必为了一个人把议和搅黄?”
“韩大人说反了,不是大宋为了我搅黄议和,是辽国为了我提了个不该提的条件。”沈逸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您想想,辽国点名要大宋一个平头百姓不得参与边事,这事传出去草原上的部落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辽国怕沈某人怕到这种地步,那以后还跟辽国混什么?”
韩延徽嘴角绷紧了。
沈逸站起来走到八哥笼子前往食罐里添了把小米。
“韩大人,我给您提个建议。”
“回去跟耶律璟说,把条件换一换。”
“别提我,提商路通行权—,大宋商队过辽境去高丽,辽人不许拦。”
“这比点名一个平头百姓体面得多,也实在得多。”
韩延徽站起来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后没多久,李铁柱从巷口走过来。
“沈公子,韩延徽在驿馆住下之后每天都能从窗户看见军校学员换防。”
“昨天他写了封信连夜送回辽国。”
“信上说什么?”
“不知道,但信使出城时马跑得飞快。”
沈逸靠在椅背上。
“那就对了,议和不是靠嘴上说,得靠实力撑。”
“他天天看着大宋的年轻人在窗户外头练兵,心里比谁都有数。”
方主事回京之后的动向,李铁柱的人盯了整整十天。
头几天很老实。
每天按时去工部点卯,把带回来的矿石样本整理归档,写了份勘察报告递上去。
报告写得详细。
福州、建州、汀州三处矿场的位置、矿脉走向、预估出铁量。
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韩少监把报告抄了一份给沈逸。
沈逸看完搁在桌上。
“写得不错,少说花了半个月功夫。”
“问题是他在帮谁写。”
韩少监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沈公子你看——每座矿场旁边都额外标注了一个废弃矿坑的位置。”
“正矿的矿脉走向只写大概,废坑的标注反而比正矿还细。”
“深度、岩层结构、附近水源,全标上了。”
沈逸把那一页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正矿归朝廷,废坑归他们。”
“矿石从废坑挖出来,账面上一笔都不会少,全算成废旧矿场清理出来的废料,这个方主事不是去勘察矿场的,是去给背后的人画路线图的。”
两天后赵普那边也查到了东西。
方主事调入职方司的荐举文书,签名笔迹跟张德荣其他几份荐举文书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笔锋起落完全一致。
赵普把文书锁进抽屉里,跟周元辅查出来的那三笔旧账搁在一块。
两件事同时指向晋王府,但都缺最后一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晋王本人知情。
沈逸听完没急着说什么。他在藤椅上躺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京郊铁匠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查到了,三家铁匠铺都说最近有人拿矿石样本去检测。”
“来的人不一样,问的问题都一样,矿石含铁量几成,适不适合打刀。”
“时间都在方主事回京之后。”
他把三家铁匠铺的位置报出来。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把三个点标上去。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把整个东京城框在里面。
“他不是在检测矿石,是在给买主看货。”
“三个铁匠铺同时检测同样的样本,说明矿石不止一批,买主也不止一个,他在用铁匠铺当展厅,让买主自己看样品,看中了再谈价。”
“那买主是谁?”
“不知道。不过谁最需要铁料,谁就是买主。”
下午孙管事从登州赶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郑德茂已经把石岛沿岸三处旧码头的地契全盘下来了,总共花了不到五百贯。地契是泛黄的旧纸,上头盖着登州衙门的印。
岸上那几间旧仓库也一并收了,屋顶塌了两间,剩下一间骨架还结实,修修就能用。
沈逸把地契翻了一遍。
“赶在年底前修好。修好之后别空着,放几袋粮食进去,派两个人守着。”
“别让人看出是空仓。”
孙管事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
“公子,这地盘下来之后叫什么名堂?”
“独家代理权,你不想让人走一条路,不用把路封死,把路两头的地买下来就行。他非要从这儿过就得跟你签协议,签了你就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
韩少监在旁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沈公子,下官在工部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着用买地契的法子查案的。”
“查案是顺带的。关键是以后石岛的码头归咱们的人管,海上商船靠岸补淡水、避风浪都得交钱。这笔买卖不亏。”
半个月后郑德茂从登州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石岛的旧码头修好了,岸上的仓库也整修完毕。
守了二十多天,终于等到第一批货。
是半夜到的。
三辆牛车,车上装的全是木箱。
赶车的人自称是登州本地商人,说木箱里装的是茶叶。
守码头的是郑德茂的伙计,当场就把人拦住了!
先要货单,又要开箱抽检。
赶车的人先说货单在半路丢了,又说开箱会受潮,最后搬出了“京里有人”这样的话,可伙计不为所动,货扣在码头上,人放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书铺。
沈逸听完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绿姝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往桌上那几张泛黄的地契看了一眼。
“公子,那些人要是发现石岛的码头被咱们占了,会不会换个地方?”
“会,可换地方就得重新探航道,重新找仓库,重新雇船队。”
“这一套下来最少小半年,小半年之后通州港就开了,登州港的盘查松下来,到时候他们连石岛都不需要了。”
“可那时候他们需要的已经不是码头和仓库,而是海商牌照。”
“海商牌照归市舶司发,市舶司归朝廷管。”
绿姝想了想,没再问,把茶碗摞起来抱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