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标之后
当天傍晚赵匡胤来了。
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坛黄酒,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一碗。
“贤弟,今天朝会上赵普把矿场竞标的章程递上去了。”
“福建路三处矿场开采权发包,竞标条件要求在登州或通州有自有仓库。”
“钱郎中跳出来反对,说中小海商买不起自有仓库,建议加上长期租赁。”
“让赵普挡回去了,自有仓库有地契有衙门登记,两样东西摆在那儿谁也做不了假。”
“钱郎中妻弟去年在福州开了货栈,名下三间仓库全在登州港,他把自有仓库改成租赁就是想让他妻弟进来。”
沈逸把石岛地契的事简略说了。
“竞标章程不用再改。加一条竞标人须提供仓库货物流水记录,每条都要当地衙门盖章。”
“假章盖不了真章,盖假章就是私刻官印罪。”
“这样一来门槛就加高了,心里没鬼自然不怕,心里有鬼自己就退了。”
赵匡胤把酒碗搁下。
“你这不光是加门槛,是给他把门闩插上了。”
“插上才好,竞标是朝廷的买卖,让该来的人来。”
“不该来的连门都摸不着。”
竞标当天郑德茂以高于底价三成的价格拿下最大一处矿场。
在场有海商不服,嚷嚷赔钱赚吆喝。
郑德茂没跟他们吵,把衙门盖了章的货物流水账本往桌上一摆。
自有仓库有,货物流水有,衙门盖章也有,三条都齐。
他环顾四周,问还有谁要加价。
没人接话。
当晚赵匡胤来书铺,把竞标结果说完之后没有兴奋的意思,反而沉默了好一阵。
“今天竞标,晋王府的人没出现。”
“周福没来,方主事没来,连跟他们沾边的海商都没来。”
“看来他们放弃了。”
“因为石岛的货还没清掉,矿场可以不要,货压在手里才是死路。”
沈逸给他倒了碗茶。
“老哥,矿场竞标不光是争矿,更重要的是规矩。”
“谁有仓库谁竞标,谁有货物流水谁有底气。”
“这些规矩让靠暗路吃饭的人自己退了出去。”
“咱们甚至不用去堵他,他走着走着就发现前面没路了。”
赵匡胤把茶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矿场竞标,规矩先定死,复式记账,账目先对平。”
“石岛地契,私路先堵上,一件事靠运气,两件事靠聪明,三件事全一样靠规矩,规矩就是谁来了都得照着办的东西。”
“对。规矩贴在衙门口,谁都能看。”
“犯了就罚,别管姓什么,规矩越清,靠暗路吃饭的人越没活路。”
“而且规矩还有一个好处,换谁都一样。”
“经手人换了规矩还在,账本换了格式还在。”
“朝廷不怕底下人走,因为走的只是人,规矩已经刻在衙门里了。”
赵匡胤沉默良久,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口。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沉,可脊背挺得很直。
矿场竞标结束后第三天,周元辅把新式账本在京畿路三个县的试点结果送到了户部。
新旧两套账本并排跑了半个月,新账本查出旧账本漏记的项目十七笔,合计差额四千多贯。全是张德荣经手的。
赵普看完把账本合上,跟之前锁在铁皮柜里的那几份旧账放在一起。他没说什么,只让人给周元辅带了一句话:“等通州港开了,这套账本在全国推。”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张德荣的脸白得跟纸似的。他站在书房里,把试点结果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四千多贯差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赵匡义坐在椅子里,手里那杯茶已经搁了许久没喝。
“复式记账。矿场竞标。石岛地契。他这是一步一步把暗路全堵死了。”
“王爷,张德荣那三笔旧账被查出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牵连不到。全是你经手的,跟本王没有直接关联。再者你已不在户部,他们就算查出账目有差额也不过是罚银降职,伤不到筋骨。”
张德荣嘴唇动了动。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鱼缸前。缸里那条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他用手指搅了搅水面,鱼甩了一下尾巴游开了。
“石岛的货清掉没有?”
“清了大半。被郑德茂扣了一批,剩下的”
“剩下的别运了。让他扣着。方主事调离工部,找个闲差把他塞到太常寺去,以后矿场的事别再碰。”
“可王爷,那些矿石”
“矿石没了可以再找。矿场竞标输了可以再争。”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往回捞,是别让火苗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张德荣站了几息,应了一声退出去。
赵匡义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把鱼缸里的死鱼捞出来扔进废纸篓,拿布擦干手指,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写的还是那个“忍”字。
通州港的施工图送到书铺那天,沈逸正蹲在院里给豆角搭架子。
春草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韩少监刚送来的图纸。
沈逸把竹篾子绑好最后一根,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把图纸摊在石桌上。
赵匡胤在旁边站着看,看了半天忽然指向其中一个标注。
“这儿怎么多了个书铺?”
图的右下角,通州港仓库分布图旁边,有人用细笔描了间小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小字——沈氏书铺。看笔迹是春草那小子趁人不注意偷偷画的。
沈逸也撑不住笑了。他拿手指弹了弹图上那间歪歪扭扭的小书铺。
“老哥你看,整个大宋的地图上到处都是书铺。军器监后院是书铺,登州港仓库旁边是书铺,现在通州港旁边也是书铺。我就是个卖书的,开个分号不过分。”
赵匡胤跟着笑了几声,笑完忽然收了笑意。
“贤弟,辽使今天在复会上答应了商路通行权。韩延徽亲口说的——大宋商队过辽境去高丽,辽人不拦。条件是你不再插手草原铁料的事。老哥替你答应了。”
“答应得好。反正草原上的铁料配额早就不需要我插手了。术赤和札木合自己卷得比谁都狠,额尔德尼上个月又送了两匹种马。这套规矩已经能自己转了。”
他走到藤椅上坐下,往后一仰。
“我这书铺分号都开到通州了,也该歇歇了。”
八哥在笼子里歪着脑袋,忽然冒出一句“规矩”,紧跟着又来一句“规矩”!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赵匡胤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靠在槐树干上。
他想了想,很郑重地说了一句。
“贤弟,我在想,这大宋的万里江山,江山社稷”
话说到一半他没说下去,又自己打断了。
“算了,今天不说这些,喝酒。”
“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