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航
通州港的施工图最终定稿那天,郑德茂从登州赶回来了。
他进门时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袍角上沾着海泥,一看就是下了船直接奔书铺来的。
“沈公子,石岛扣下的那批货查清楚了。”
沈逸正趴在桌上画新图,头也没抬。
“怎么个查法?”
“开箱。一箱一箱开。”
郑德茂在石墩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摊在桌上。
“木箱里不是茶叶,是铁矿石。每箱五十斤,一共十六箱。矿石成色跟方主事带回京的样本一模一样,全是福建路永安矿场的。”
沈逸搁下笔。
“赶车的人呢?”
“放了。扣着没用,那人就是个跑腿的,连东家是谁都说不清楚。”
郑德茂顿了顿。
“不过他说了一件事这批货原本要在石岛装小船,运到海上换大船,目的地是高丽礼成港。”
礼成港。
跟之前推断的路线完全吻合。
“船呢?”
“还没到。赶车的说大船要等入冬之后才来,那时候海面上巡船少。”
“那就等。货扣在码头上,船来了再说。”
沈逸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老郑,你在登州港的仓库现在空着几间?”
“三间。”
“全腾出来,准备接货。”
郑德茂愣了一下。
“公子,接什么货?”
“通州港明年开春才启用,登州港今年冬天还得撑一季。你把仓库收拾干净,过几天工部会派人去登州港勘查场地。勘查完了要在那边设一个临时市舶分司,专门管对高丽的货船。”
郑德茂眼珠子转了转。
忽然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公子。”
“别忙着谢。”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工部的人到了之后会把所有仓库的货物流水查一遍。你的账本现在就用新式记账法记,别等到时候临时抱佛脚。”
郑德茂走后,春草蹲在门口翻那本《千字文》。
念到“海咸河淡”时停住了。
“公子,咱们大宋的船能开到高丽那么远吗?”
“能。登州到礼成港顺风两天一夜,比福州到登州近得多。”
沈逸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竹筒里抽出那张画了许久的海图。
图已经画满了。
登州往东到高丽礼成港,往北到辽国东海岸,每条航线旁边都标着水深、潮汐、可泊港。
他把图摊在石桌上。
“高丽夹在宋辽之间两头受气。辽国逼他称臣,大宋又逼他进贡。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是不敢出。”
“现在咱们的海船过去做买卖,不逼他进贡也不逼他称臣,就是公平交易。他接不接,由他自己选。”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他要是不接呢?”
“不接就不接。商路又不是只有高丽一条。往东还有日本,往南还有琉球。海上的路多得很,高丽只是最近的一条。”
程。
如今新规矩本身就能替他推着事情往前走。
他去不去盯着,事情都会按既定的路数往前滚。
“老哥在想什么?”
“在想明年这时候通州港是什么样。”
“明年这时候通州港的仓库里堆的是从高丽换回来的皮子和药材,登州港的码头上停的是从日本来的商船,驿站之间的水泥路已经修通了,沿途百姓寄信寄东西能省一半功夫。”
沈逸把茶碗搁下。
“这些事要是搁在三年前,老哥想都不敢想。”
“三年前你连曲辕犁都没画出来。”
赵匡胤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所以不用想太远。把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办了,明年的样子自己会出来。”
试航的船队从登州出发那天,是十月初三。
天还没亮,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郑德茂亲自站在栈桥边,看着三艘货船依次离港。
船帆鼓满了北风,桅杆上的大宋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站在他旁边的伙计低声说了句:“东家,这趟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就是头一个跟高丽做买卖的人。”
“不是头一个。是第一批。”
郑德茂转过身。
“第一批拿牌照的,以后通州港开了得优先选仓。回去把新式账本翻开,今天的货物流水一个字都不许记错。”
船队走后的第七天,登州港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雪。
石岛那边传来消息晋王府的仓库空了。
剩下的货在雪落之前连夜运走了,去向不明。
李铁柱站在石岛旧码头边上,看着雪地上残留的车辙印往北延伸出去。
被风雪掩得只剩浅浅一道痕。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晚消息传到书铺,沈逸正在给火盆添炭。
听完他把火筷子搁在盆沿上。
“他们换路线了。石岛被掐住,登州港有市舶分司,海上往南还有巡船。往北是唯一的选择。”
赵匡胤在石墩上剥花生。
“往北是辽国地界。他把矿石往北运,不怕被辽人截了?”
“不是怕被截,是根本没打算运出去。这批矿石不是用来卖的,是留着将来跟某人做交易的筹码。”
沈逸拿起火筷子在灰里画了条线,往北延伸,停在幽州以北。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给自己攒棺材本。”
他把花生壳丢进炭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让他攒着,他攒多少,以后就吐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