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之下
试航船队出发后的程递到了朝会上。
奏疏写得很短，核心就两条。
今后的邸报不光贴在各州衙门口，地方官必须派人去集市上当众诵读、现场解答。
邸报背面设“民情回执”栏，百姓有疑问可以直接写在回执上，由驿站统一收集逐级上报。
可朝文武听完这个新章程，殿中十分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过了许久，才有御史站了出来。
“赵相公，邸报让百姓看已经是破格了，现在还要当众诵读设回执栏”
“这岂不是是把朝廷的公文变成菜市口的杂谈。”
“耕田的目不识丁，写什么回执？”
赵普也不废话，直接翻开手中的册子。
“去年盐引新规推行时，泉州地方官在集市上连读了七天邸报。”
“原本参与联名上书反对新规的盐商，有三家撤了签名。”
“明州、越州也有类似情况。”
说罢，他把册子递给内侍呈到御前。
“这是各地的回执记录半年之内光是通过驿站收集上来的民间咨询，涉及盐引、矿场、义仓米粮的共有八百多件。”
“其中两成直接提供了地方官瞒报的线索。”
赵匡胤翻开看了几页，合上册子。
“就让地方官去集市上念邸报，连念七日，试行半年后，再看效果。”
“总之，在新章程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朕，势在必行！”
群臣见陛下都如此表态了，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毕竟，随着国力增强，陛下朝政的掌控越来越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散朝后，赵普没回衙署，而是直接去了书铺。
沈逸正蹲在院里给韭菜培土。
铲子插在土里只露出木柄。
见赵普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赵大人今天脸色不错，难不成朝里又有好消息？”
“邸报新章程过了，陛下让各地在集市上连念七日，试行半年。”
“我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你上回草拟的那几条，基本都照用了。”
“公子当真是奇才！”
“行了老赵，就别老拍我马屁了，我一小老百姓，你这样我慌心慌…”沈逸笑嘻嘻的开着玩笑，在石墩上坐下，从碟子里捡了颗花生丢进嘴里。
“念邸报不难，真正难的是那些地方官念完了有人问，他们答不上来。”
“所以我才建议你加了民情回执栏。”
“答不上来的先记着，驿站报上来，由各路转运司统一回复。”赵普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碗茶，“其实这次提邸报新规，朝里反对的声音比上回小多了。”
“盐引新规、矿场竞标、新式记账这些事一件一件办下来，那帮人发现新规矩确实管用。”
“今天反对的御史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套话，没人真敢动这规矩。”
沈逸嚼着花生没接话。
“沈公子，我跟你说句实话。”
赵普把茶碗搁下。
“这些事以前靠能臣干吏才推得动，换个人就推不动。现在换了个法子把规矩写明白贴在衙门口，谁照着办谁就能办成。哪怕办事的人换了，规矩还在。”
“大宋如果能一直照着这个路子走下去，再有十年二十年，很多事就不用这么累了。”
“我就是一个卖书的，碰巧想通了几件事。”
沈逸靠在椅背上。
“盐引的事是想通的，新式记账是想通的，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以前没人这么干过而已。”
赵普把茶碗搁下站起来，对着沈逸拱了拱手。
“公子说碰巧也好，不必自谦也罢。但你这些‘碰巧’，每一样都帮了天大的忙。我替朝廷谢你，替赵大人谢你。”
他没等沈逸回话，转身大步走了。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
“公子，赵相公刚才跟你说话的样子，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今天特别郑重。”
沈逸重新拿起铲子接着培土。
“他心里有事。邸报新规过了是好事，但新规要落地，得先过地方官那一关。那些人念邸报的时候要是应付差事念完就走，百姓问了也不答，效果就打折了。”
事实也果真如此。
邸报新规推行到各州县之后，并非所有地方都像泉州一样顺利。
第一批回执从各州县汇总到转运司时，问题就暴露了。
有的知县让衙役搬了把椅子坐在集市口，念得飞快跟背书似的，念完收摊走人。
百姓还没听清说的是什么，人已经没影了。
有的地方甚至压根没搭台子，让衙役把邸报往墙上一糊就算完事。
回执栏空着，没人收也没人管。
但也有例外。
潞州知府在集市上搭了台，亲自站上去念了一个时辰。
念完邸报之后没急着走，在场跟百姓问答。
有人问义仓的米什么时候发，有人问驿站的规矩怎么用，还有人问往东京寄信要多少钱。
他一条一条答，答不上的就让书办当场记下来。
这些情况被驿站收集上来呈到赵普案头。
他把潞州的事迹择要记下来发邸报不是发到衙门口，是发到各州县的集市上，让地方官互相看。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在教春草认字。
春草已经学到了“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念完把书合上说了句：“公子，这邸报上说的跟您以前讲的一样。”
“规矩好不好，得看执行的人认不认真。”
“不是执行的不到位，就算再严格的规矩也没用。”
“公子，是这个意思吧？
沈逸听完也不禁十分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让我刮目相看，还什么时候学会说执行了？”
“上回听您和赵老爷说的，就记下来了。”
春草挠挠头。
“赵老爷说沈公子的主意好是好，但执行起来难，我就记住了。”
沈逸笑了笑，又翻开一页。
“你的《千字文》还没认全，执行这种词倒先记住了。”
“不过话说得没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不照着死规矩办，再好的规矩也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