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情回执
傍晚，赵匡胤又来了。
“贤弟，今天朝会上议了驿站和邸报的半年试行记录。”
“民间邮递从每个月几百件涨到了两千多件，邸报回执栏收到了一千多封建言，朝廷潞州知府评为先进，要各地都学。”
沈逸撕了块驴肉嚼着。
“老哥专门跑一趟，不会就为了报喜吧。”
“被你猜中了，邸报回执栏里有人写了一件事通州那边老百姓听说要建港，不少人主动让出沿海的地给朝廷。”
“条件只有一个，建港招工的时候优先用本地人。”
沈逸停住嚼的。
“百姓主动让地？”
“对。以前修水利征块坟地都能闹出人命，这次主动让。”
“因为通州港建成之后，本地的茶叶、布匹、瓷器可以直接装船出海不经过中间商。这些账老百姓算得比户部还清楚。”
沈逸把驴肉咽下去。
“因为他们看见了泉州的样子。”
“泉州开海之后周边几个县的农户把茶叶直接卖给海商，中间商被挤掉了，农户到手的钱比原来多。”
“这事在邸报上登过，其他地方的老百姓看见了就记住了。”
“邸报的用处不在于念多少条，在于让干活的人知道同样干活的别人过得比他好，知道了就有盼头，有盼头就愿意让一步。”
赵匡胤灌了口茶。
“你这招叫以利动之。”
“不是招。是规律。”
“商路修到哪儿，利益就到哪儿。”
“邸报播到哪儿，信息就到哪儿。”
“老百姓不傻，只要信息通了他自己会算账。”
春雨落下来了。
打在瓦楞上沙沙响。
整条巷子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两人就着酱驴肉又聊了一阵。
赵匡胤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雨还没停，他撑着伞走出巷子，身后传来春草关门的声音。
八哥在笼子里抖了抖羽毛，嘎嘎叫了两声。
邸报回执栏开通三个月后，各地报上来的数字让户部的人吃了一惊。
原以为最多收几百封，结果光是京畿路就收了三千多封。
有的写驿站收费不透明，有的写矿场招工排外本地人进不去，还有的写义仓的粮食被换了陈米往上报的还是新米价。
赵普命人把这些回执分类誊抄，并按州县整理成册。
又在邸报上按沈逸的提议，设了个新栏目叫问政榜
把各地收到的问题，答复和整改结果一并刊登，甚至还让邻近州县互相监督。
这招，可真比发公文管用。
谁被点了名一目了然，谁也糊弄不了谁。
谁也不敢赌，会不会被隔壁虎视眈眈的州县给举报
这种时候大家都是竞争者，也谈不上官官相护了。
毕竟每年的升迁名额也就那么多，是吧？
消息传到晋王府时，张德荣刚把方主事调职的事办完。
方主事被调去太常寺管祭祀器物，油水没有，事儿也不多，算是彻底边缘化了。
赵匡义坐在椅子里听完邸报的事，把手里那杯茶搁下了。
“民情回执栏。谁提的？”
张德荣说大概是赵普，但赵普背后肯定是沈逸。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缸里那几条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拿手指搅了搅水面，鱼散开，甩起的尾巴溅起几星水花落在袍角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没擦。
“前几回他用盐引、用矿场、用海商牌照一步一步把暗路堵死。”
“这回他换了个法子让老百姓替他盯着各地。”
“邸报把信息播下去，问政榜把问题收上来。”
“朝廷不用多派一个御史，成千上万双眼睛就替朝廷盯着了。”
“且这些人本来就是竞争者，监督效果甚至比御史还好！”
“沈逸这招，简直太妙了！”
“以后就算本王，你肯定会留下这些举措。”
听到这话，张德荣喉咙有些发干。
“王爷，那咱们”
“没法子，问政榜也是阳谋，谁反对就是跟民意过不去。”
“眼下朝里没人敢碰这个。”
赵匡义转过身。
“所以这次，咱们还是只能退让，让底下的人都收敛些”
“还有义仓的米补齐，矿场的招工名额让三成给本地人，驿站收费贴到门口去。”
张德荣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当天傍晚各地的回执又有一批汇总到转运司。
其中有一封来自通州。
“港口何时建，我家有船想出海。”
字歪歪扭扭，纸边还沾着面糊。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按了个手印。
赵普把这封回执从一堆公文里挑出来，让人誊抄了发到邸报上。
下面只批了一行字：“开春即建。你家那条船，可以先到登州港练习。”
书铺里，春草蹲在台阶上捧着邸报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八哥听。
念完抬起头说了句：“公子，这邸报回执还挺有意思。以前老百姓有话没处说，现在写在纸上能送到京里来。感觉朝廷离咱们近了不少。”
沈逸正翻着一本新出的农书，翻到一页停住了。
“近不近不在朝廷，在规矩。规矩定好了老百姓知道找谁、说什么、说了能管用。这就不叫近，叫通。”
他放下农书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春草凑过来看“规程”两个大字，写得比平时重。
通州港的建设章程从动笔到定稿，花了整整十天。
沈逸把从水泥配方到仓库布局到货物流水记录全写成了流程。
港口怎么施工、材料怎么采购、人手怎么培训，每一样都拆成零件。
工人只对自己的工序负责，不需要知道全貌。
韩少监带着军器监的人也参与了。
他们把制造燧发枪那套拆分管理搬过来，稍加改动就用在了港口建设上。
二十天之后，通州人从最初的怀疑变得信服。
那些之前主动让地的百姓看见自家让出来的地上真的堆满了水泥和石料，原本只在邸报上见过的“港口”二字如今触手可及。
邻村的农户赶着牛车来看新鲜，站在工地外头指指点点。
有个老汉蹲在地上拿手指戳了戳水泥，又用指甲掐了掐石料，回头问一个工头：“这真能停大船？”
工头说能，比登州那边的还好。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见这话，骑上马往南去了。
老家亲戚还不知道通州港招工不限本地人，得赶紧去通个口气。
赵普把通州的建设章程呈到朝会上时，赵匡胤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沈逸跟他提过“工艺执法”和“训法”两套东西工艺管匠人造枪，训法管新兵上战场。
当时他觉得这两套东西够大宋用十年了。
现在沈逸又弄出程。
规模更大，涉及的人更多，从水泥到仓库到货物流水全部工序化，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责任人和核验标准。
仿佛这些都不需要再问沈逸了。
军器监的韩少监会照着办，工部的周主事会照着办，户部的周元辅也会照着办。
规矩本身已经捏住了人。
他在龙椅上坐了好一阵才散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