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港
当晚赵匡胤登门，带了一坛黄酒和一只烧鸡。
烧鸡是城南老刘家的，黄酒是去年酿的，泥封还没开。
春草搬了把椅子过来，绿姝端了两只碗。
沈逸撕了只鸡腿，赵匡胤倒了两碗酒。
“贤弟，通州港动工了。建设章程是韩少监参照燧发枪那套拆分法改的，材料调配是周主事按新式记账法管的。我算了算，从头到尾你一根手指都没碰。”
“本来就不该我碰。造枪有工匠，建港有石匠，管账有计划。我就是个卖书的，卖书才是我的正业。那些章程不过是我碰巧画了几张图纸。”
赵匡胤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盯着碗里的酒没说话。
“老哥在想什么？”
“在想去年你刚弄燧发枪，图纸拆成三份分三组做，谁也不知道自己在造什么。那时候军器监离了你转不动。现在能照着同一套法子拆港口，建仓库，建中途堆场。规矩不用你了，那大宋的江山社稷”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没往下说。
沉默了一阵，沈逸夹了片酱肉。
“老哥，江山社稷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着的。靠的是规矩。规矩定好了木匠石匠照样撑得住。我躺着晒太阳就是帮朝廷最大的忙了毕竟这身懒骨头要是硬撑反而坏事。”
赵匡胤没接话，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那天晚上两人喝到月斜。
烧鸡啃完了骨架还搁在桌上，黄酒坛子也见了底。
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时赵匡胤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走了。
路上王勇问他沈公子今晚心情如何。
赵匡胤没回头。
“他躺着晒太阳比咱们谁都清闲。”
“可咱们脚下的地基，是这小子一寸一寸帮咱们稳固起来的。”
十月底，试航船队回来了。
三艘船从登州到礼成港来回两千多里，带回了高丽那边的信。
船上除了茶叶丝绸瓷器之外，还多了一份高丽王王伷亲笔写的回函。
回函措辞十分客气，说高丽与大宋本为旧交，商路既通之后望能长久往来。
附送的礼单上列着三十匹高丽锦缎、五十斤上等人参。
朝会上赵普把这份回函念完之后，殿里静默了将近三息。
枢密院的老将当场站起来。
“高丽王这是想靠过来了。自后周至今他年年给辽国进贡，现在主动给大宋送来亲笔回函。这条海路一旦稳定运行，辽国东边的防线又多了一道缺口。”
户部那边也跟着表态，建议明年在通州设市舶司专管对高丽和日本的海上贸易。
条件参照登州港模式海商须持有市舶司发放的牌照，所有货船进出港都须登记货物清单并经衙门盖章。
赵普还没开口，又有人提了一条。
把邸报民情回执制度一并延伸到通州港。
港口码头旁边设一个公告栏，每月公布货物吞吐量、关税收支、外商投诉处理结果。
让所有人看得到港口是怎么管的。
听到这里赵匡胤忍不住微微笑了。
这分明又是沈逸的路数。
散朝后他把朝会的事跟沈逸说了。
沈逸正趴在桌上补那张驿路图。
潞州往南的虚线已经画到了通州，通州往东新描了一条弧线连到海上。
“开埠是一回事，管好是另一回事。通州港旁边设公告栏把货物吞吐量、关税收支、外商投诉处理结果全贴出来，不光是为了透明更是为了让外商知道大宋的港口不讲关系只讲规矩。谁照着规矩来就能省下不该花的钱。”
“这招叫用透明换信任。”赵匡胤接过话。
“商人不信人品，只信数字。你把数字贴出来，他就知道自己不会被宰。这才叫营商环境。”
次日赵匡胤便传旨让市舶司参照登州港的模式拟定通州港管理章程。
草案送到书铺时沈逸翻了几页，在“外商投诉处理”那一条上停住了。
他用指甲在条款旁边划了一道印子。
“外商投诉不能只报给市舶司，得报给朝廷。查下来如果有官差刁难海商的情况，地方官一并追责。如此一来地方官想从海商身上刮油，就得想清楚值不值。”
周元辅把这条改进草案里，送呈御前。
赵普看了之后没多说什么，只让人把这份草案抄发登州港，让那边的市舶分司也一并参照。
登州港收到草案那天，郑德茂正好在码头上接货。
看完抄本他沉默了好一阵子。
“东家，这章程有什么不对？”旁边伙计问。
“没什么不对。太对了。”
郑德茂长出一口气。
“透明换信任。这四个字拆开来每个都认识，合在一起就不是人人都想得到的。想得到的人已经在海里跑了三年了。”
伙计小声说咱们也跑了三年。
郑德茂看了他一眼。
“咱们跑的是船跟风浪较劲。人家跑的是草稿，跟规矩较劲。两码事。”
当天傍晚登州港下起了入冬后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夜，码头上积了厚厚一层。
天亮之后郑德茂让伙计用稻草把临时市舶分司的门槛包起来防冻，又把公告栏上的积雪扫干净。
旁边一个挑担卖鱼的老头缩着脖子经过公告栏前，停下来看了一眼。
“老丈，看得懂吗？”郑德茂问。
老头摇头说不识字。
但知道这上头记的是官府跟商人做买卖的事。
“上回我家那臭小子从驿站往老家寄信，比走商队便宜了好几文钱。就是这上头说的。”
郑德茂看着老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逸让办邸报诵读那次他以为只是应急的法子，用个一年半载就没人记着了。
但他错了。
老百姓记性好得很，改规矩后谁多收了他的钱，他就会拿这规矩来找你。
开春通州港正式启用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
十里八乡的百姓全都赶来看热闹，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牛车的农户，还有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来的老头。
有人从怀里掏出邸报，指着上头通州港的公告对旁边的人说要让儿子来这儿扛活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不限本地人外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