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那边
港口正式运营半个月后,往来商户需要更多的仓储。
周边的农户就挑了担子拉上牛车,自发地把家里的旧木料、青砖往码头上送。
一个老妇人抱着自家织的渔网挤上来要塞给修码头的工匠。
有人笑着说沈公子不在现场,若在现场怕是又要说那句“酱肉才是正经事”。
春草在书铺里翻邸报抄本,翻到通州港那版时抬头说公子,通州港开了之后登州港那边的人会不会少了。
“会,不过登州港以后不用来装货。”
“它就用来管石岛码头、补给过往商船,专做中转枢纽。”
沈逸从春草手里拿过邸报翻了翻。
“而且港口不在乎人多还是少,在乎规矩定得是不是所有人都认。”
“认了就好,认了就不怕忙。”
通州港正式启用程收了关税,给他开了三张票据完税凭证、货物清单、申诉回执。
每一张都盖了衙门的公章。
朴船主把三张票据贴身收好,对通译说了一句:“这三张纸,比辽国人的刀管用。”
消息传到东京时赵匡胤正在垂拱殿里看军报。
王全斌从易州送来消息说术赤和札木合为了抢下一季度铁料配额又较上劲了双方都在野狐岭设了马匹检疫场,争着要把好马先送进大宋的马厩。
赵匡胤把军报放下,对赵普说了一句。
“高丽的船靠了通州港,草原的部落还在抢铁料配额。这两件事看似不相干,其实都是在做选择辽国能给的东西大宋能给得更好。辽国不敢给的东西大宋也敢给。”
赵普点头,又提起一件自己一直在考虑的事。
他想奏请朝廷给泉州知府和在易州办蒙学的教谕嘉奖。
那教谕在集市上连读了七天邸报之后不仅没撤摊,还自掏腰包印了几百份简化版的邸报让学徒挨家挨户发。
如今泉州百姓都知道新法不是为了盘剥百姓,是为了削减中间商的差价。
“有人在执行规矩的时候守住了本分,就应该嘉奖。嘉奖不是为了奖赏一个人,而是为了让其他人看看照着规矩办事不仅能保住官位,还能得到朝廷的认可。”
赵匡胤欣然准奏。
嘉奖文书发到泉州那天,正好碰上第一批从通州港运来的高丽人参在南市上架。
排队买参的本地人发现队伍里多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绸袍,袍角沾着尘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旁边有人问从哪儿来。
年轻人说福州,以前贩茶现在想贩参,专门坐船过来看行情的。
“怎么不在福州看了?”
“福州那边邸报在集市上念了三天,说通州港开市之后所有货单都公开张贴,现在连高丽人都来做买卖了。既然来这边也能拿货,何必在福州看人脸色。”
排队的人群里有人接话道通州港那边刚开了一个公告栏,货价每天更新。
高丽商人比本地人还信这个,说这才叫公平买卖。
那年轻人眼睛亮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邸报抄本递给旁边的人看上头写着通州港的地址、泊位水深、可存仓储的数量。
他问走哪条驿路最快。
“潞州往南那条水泥路刚通,走那边比官道快三天。”身后的人回答。
当天傍晚赵匡胤来书铺时手里没带油纸包。
他在石墩上坐下,先喝了一碗茶才开口。
“今天朝会上赵普说,通州港开埠半个月收的关税比登州港去年半年还多。高丽商人来了之后主动问下一批船什么时候能靠岸。”
“接下来他们就会把熟人拉过来,跑单帮的也会跟着船过来进货。人会越来越多,货也会越来越多。”
沈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平淡地回道。
“不在人多还是人少。在于来的人信不信你这儿的规矩。”
“信了就好,信了规矩就不用求人了。”
赵匡胤放下茶碗。
两人沉默了一阵。
风从巷口吹过来,院里的韭菜被吹得沙沙响。
八哥在笼子里偏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开口道:“规矩,规矩!。”
春草正好从后院跑进来,听见这话差点绊个趔趄。
“公子,我还没学通呢,它倒先学全了!”
赵匡胤哈哈大笑。
笑声在院里回荡着,把槐树上的麻雀吓飞了好几只。
当天晚上晋王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赵匡义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高丽商船靠岸的邸报摘抄、方主事从福建路带回的矿脉分布图手抄本、还有一张尚未标注目的地的空白海图。
他把矿脉图和空白海图并排放着,提笔在空白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石岛往北绕开登州港,折向高丽礼成港以东。
画完最后一道弧线,他放下笔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登州港被沈逸掐住了,通州港也掐住了。南边没有出路,东边也被堵死。”
他对着灯自言自语。
“高丽商船已经靠岸,大宋的海路已经通了。”
“下一步沈逸会把海上也铺满规矩。要赶在他之前把最后一批货运出去。”
“这是最后的时机。”
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缸里的锦鲤睡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把手指贴在水面上等了好一阵,鱼没有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