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道的晋王
晋王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赵匡义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高丽商船靠岸的邸报摘抄、方主事从福建路带回的矿脉分布图手抄本、还有一张尚未标注目的地的空白海图。
他把矿脉图和空白海图并排放着，提笔在空白海图上画了一条线。
从石岛往北绕开登州港，折向高丽礼成港以东。
画完最后一道弧线，放下笔，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登州港被沈逸掐住了。
通州港也被掐住了。
南边没有出路，东边也被堵死。
“高丽商船已经靠岸，大宋的海路已经通了。”
他对着灯自言自语。
“下一步沈逸会把海上也铺满规矩。”
“要赶在他之前把最后一批货运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缸里的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把手指贴在水面上等了好一阵。
鱼没有浮上来。
第二天一早，张德荣被叫进书房。
赵匡义把那张画了弧线的海图推到他面前。
“石岛剩下的货，不往南走了。”
张德荣低头看图。
那条弧线绕过登州港，从石岛往北，在海上折向东边。
他看了两遍才开口。
“王爷，往北是辽国的水师巡防区。”
“咱们的船没有辽国水师的通行文书”
“通行文书可以办。”
赵匡义打断他。
“辽国现在巴不得有人能在海上牵制大宋。”
“一批铁矿石换一张通行文书，他们不会不答应。”
张德荣嘴角动了动。
“王爷，辽人前脚刚跟大宋签了议和条款。”
“要是他们发现咱们私下跟辽国水师做交易”
“他们不会发现。”
赵匡义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封着火漆，印的是辽国南京留守府的官戳。
“韩延徽走之前留了一条线。”
“辽国水师的巡防路线、换防时辰、哪个关口查得松，全在这儿。”
张德荣接过信，手指在火漆上摩挲了一下。
没敢拆。
“让周福去办。”
赵匡义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他在登州还有几个能用的船老大，挑两个嘴严的，入冬之前把货全转到海上。”
“记住，货上了船之后，跟辽国水师的往来信件全烧掉。”
“一张都不许留。”
张德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赵匡义叫住他。
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小点。
“方主事在太常寺待得够久了。”
“让他递一份告病的折子，回老家养半年。”
“王爷是怕他”
“他在工部露过脸，又在京郊铁匠铺露过脸。”
“见过他的人太多。”
“留他在京里，迟早被人认出来。”
赵匡义搁下笔。
“让他回老家待着。什么时候用得着了再说。”
张德荣应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赵匡义重新提笔，写了个“忍”字。
写完搁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书铺这边，春草正趴在桌上描字。
他已经描完半本《千字文》，字迹从最开始的歪歪扭扭变得能看出笔画来。
绿姝在旁边择韭菜，时不时往纸上瞟一眼。
“这个‘商’字写得比前几天好了。”
绿姝伸手指了指。
春草放下笔，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日光看。
自己端详了半天，又放下了。
“还差得远。”
“公子上回说我的字像螃蟹爬的。”
“螃蟹爬也比以前强。”
绿姝把择好的韭菜收进篮子里。
“以前你的字像虫子爬。”
春草正要反驳，外面传来敲门声。
他把笔搁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韩少监。
手里拿着一叠公文，脸上不太好看。
“沈公子在吗？”
沈逸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啃了一半的烧饼。
韩少监把公文搁在石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绿姝倒了碗茶端过来，他灌了半碗才开口。
“沈公子，出事了。”
沈逸把烧饼搁下，拿起公文翻了翻。
是登州港临时市舶分司递上来的密报。
上头写着三件事。
第一件：石岛剩下的货连夜运走了，去向不明。
守码头的伙计只看见船往北走，船号没看清。
第二件：周福前天晚上在登州港找了三个船老大，谈了一个多时辰。
谈完之后有两个船老大当天就辞了郑德茂的活，连工钱都没结。
第三件：郑德茂的人蹲在石岛守了半个月，拍到有人半夜往北边运货。
画像拿回来给李铁柱认了领头那个是晋王府的护卫，以前在周福身边见过。
沈逸看完把公文搁下。
“往北走。”
他把桌上那半块烧饼掰成两半，在桌面上画了条线。
“往南是登州港和通州港，都有市舶分司盯着。”
“往东是高丽，但有巡船。”
“往北是辽国水师巡防区但辽国水师现在跟大宋签了议和条款，巡防松了。”
韩少监脸色变了。
“公子是说他们打算借道辽国？”
“不是借道。”
沈逸靠在椅背上。
“是跟辽国水师做了交易。”
“周福找船老大的时候挑了最嘴严的两个，不是因为船开得好，是因为他们跟辽人做过买卖。”
“知道哪条航线能避开巡防。”
“那怎么办？要不要派船去追？”
“追不上。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铺开那张海图。
手指从石岛的位置往北移，停在辽国东海岸。
“走夜航，白天躲小渔港。这种走法虽然慢，但想拦住也难。”
韩少监攥了攥拳头。
沈逸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上头列着三行字。
最近几个月晋王府在登州、莱州、密州三处港口周边购置的产业。
码头、仓库、渔船、晒盐场，样样都有。
“老韩，你把这单子送到赵大人手上。”
沈逸把纸折好递过去。
“告诉他晋王在海上铺的网比咱们想的要宽。”
“这次的货虽然跑了，但他留在岸上的产业跑不掉。”
“等明年市舶司把海商牌照全收归朝廷，他那些没牌照的仓库就是一堆废木头。”
韩少监接过单子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让郑德茂在登州港放个消息出去。”
“就说朝廷明年要在辽国东海岸设两个中转站，专供大宋商船靠岸补给。”
“公子，辽国能答应？”
“辽国当然不答应。”
“但放这个消息的目的是让周福的人以为自己选的那条航线很值钱。”
“他们急着出手航线的时候，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