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怎么可能舍得动这套规矩?
韩少监把弹簧钢片的合格报告送到书铺那会儿,沈逸正蹲在院里给茄子追肥。
粪勺舀了半瓢沤熟的肥水,浇在根底下。
开春以后新栽的茄子和辣椒都蹿到了膝盖那么高,辣椒叶子底下藏着米粒大的小白花。
春草蹲在旁边拿根竹签给苗松土,嘴里念叨着浇水不能浇太透,容易烂根。
韩少监把报告搁在石桌上。
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绿姝倒了碗凉茶端过来,他灌了半碗,翻开报告指着上头一行数字。
“郭铁匠照着燧发枪击锤的淬火温度试了一片,回火蓝,四百八十度。”
他顿了顿。
“疲劳测试打了上千次没断。”
“他说这弹簧钢片跟枪上那片一模一样。”
“连淬火纹都分不出来。”
沈逸拿过报告翻了翻,搁在膝头上。
“送工部木作坊。”
“让他们照着配车厢底盘,不用另做测试。”
“军器监的现成数据直接套。”
韩少监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又问了一句。
“公子,郭铁匠让我带句话。”
“他说上回燧发枪拆成三份图纸,他做了十多天簧片一直以为是个卡扣。”
他合上本子。
“这回看到转向架图纸才明白,那淬火标准不只用在枪上。”
“他是不是又愣了半天?”
“愣了一上午。”
“中午吃饭时跟王大匠说,自己打了这么些年铁,头一回发现一个零件的命能这么长。”
沈逸把粪勺搁回肥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标准就是这样。”
“定的时候只想着解决一个事,定完了才发现它自己能往别处跑。”
他站起来走到藤椅上坐下。
“枪上的击锤要弹,马车上的减震也要弹。”
“东西不一样,原理一样。”
韩少监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公子,那转向架的样车什么时候试跑?”
“让通州港码头安排。”
“那边地方大,试车不容易撞墙。”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弹簧钢片送过去之后,让方监工盯着装。”
“装完了先空车跑两圈,再上货。”
样车在通州港码头试跑的数据,孙提举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户部。
奏折上写着:载重三千二百斤,转弯半径比两轮车小四成,弹簧减震后瓷器破损率降了将近一半。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本项淬火标准与燧发枪击锤共用,军器监已有疲劳测试数据。
周元辅看完奏折,拿着算盘拨了半天。
拨完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阵。
洛阳往扬州的虚线原定三年后才能动工。
因为运力不够,修路的钱收不回来。
现在四轮马车把运力翻了四倍,收回本钱的时间缩短了大半。
原来差的那三成路款,按新运力算,明年就能补上。
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推,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这不是省力气。”
“是把将来的钱挪到现在来花。”
傍晚赵匡胤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给自己倒了碗,灌了半碗才开口。
“贤弟,样车试跑的数据周元辅算出来了。”
“洛阳往扬州的驿路明年就能动工。”
他在石墩上坐下。
“他说原来差的那三成路款,按新运力算明年就能补上。”
沈逸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一年半还是保守的。”
“弹簧钢片的疲劳测试数据能直接套,转向架不用从头试,省了至少几个月的研发功夫。”
他放下茶碗。
“军器监的现成数据往工部一送,木作坊连淬火都不用自己琢磨。”
赵匡胤把酒碗搁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掏出赵普拟的预算折子。
“赵普今天在朝会上说,四轮马车把大宋的陆运效率拽上了一个台阶。”
他手指在折子上敲了两下。
“原来驿路三年才能收回本钱,现在一年半就行。”
“不过有人不服。”
“说样车数据只跑了几天,不能算数。”
“拿不出别的数据来反驳,就只能说这句。”
沈逸把茶碗搁下。
“弹簧钢片的疲劳测试已经做了大半年,燧发枪上打了几千发都没断过。”
“他不服,让他拿另一套数据出来对撞。”
“那要拿不出来呢?”
“拿不出来那就闭嘴!”
“嘴皮子撞不动数字,这是朝堂上的铁规矩。”赵匡胤冷笑了一声,把折子收了起来,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贤弟,老哥发现你这些标准每定死一个,后面的人就多一块现成的跳板。”
“滑轮组的选配标准挪到矿场上,淬火标准挪到马车上。”
他放下酒碗,盯着沈逸。
“以前朝廷搞一样新东西从画图到落地至少一年。”
“现在有了这些能到处套用的标准,几个月就能跑起来。”
“可不只是省时间。”沈逸靠在椅背上,“统一标准其实还有一个用处,那就是让有心破坏规矩的人无从下手。”
他转过头来。
“以后谁再想让朝廷停下来新政,得卡住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所有标准流程。”
“卡一样没用,得全卡住才行。”
“难度比以前翻了好几番。”
“这就是统一标准的最大用处。”
“等到这一切成型的时候,到时候别说是权臣,就算是当今官家想动这套规矩,也得掂量掂量。”
朕?
朕为什么要动这套咱们两个好不容易才制定起来的规则?
是能福佑我大宋万年的法宝啊!
心里嘀咕着,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又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才开口道:
“老哥回去让韩少监把淬火车间的铜板再拓一份,送到工部木作坊去。”
等赵匡胤离开,春草从井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公子,郭铁匠说他打完那片弹簧钢,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干的活有了别的用处。”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这感觉是不是跟方监工编保养流程时一样?”
“一样。”
“他以为自己在造一个零件,其实是在立一个标准。”
“标准立住了,后面的人就不用从头摸。”
沈逸站起来走到八哥笼子前往食罐里添了把小米。
“方监工编保养流程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他以为自己在写一张表,其实是在给全国码头定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