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演习，其实就是亮肌肉
孙提举的急信送到书铺时，天刚下过一场雨。
信使跑垮了一匹马，进门时腿都在打颤。
春草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绿姝端了碗凉茶过来。
信使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信递给沈逸。
信封上的火漆印着通州港市舶司的官戳。
沈逸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拧起来。
信上写着两件事。
核验。”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又铺开一张纸给孙提举加了几条。
“在码头公告栏上加一条。”
“凡持有大宋海商牌照者，在辽国港口遭非正常扣留，可凭辽国水师的扣押文书在通州港申请临时保护泊位。”
“至于怎么定义‘非正常扣留’，让孙提举自己把握分寸。”
“只要拿得出文书，差不太多的都先接，别在门槛上卡得太死。”
信使接过信，连夜往回赶了。
朴仁勇在客栈房间里接到市舶司的批文时，正拿算盘核算他那批高丽红参的进项。
批文上写着：备用泊位已设，租金按原定标准，不打折。
他把批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到“不打折”三个字时忽然笑了一声。
“大宋人真会算账。”
“备用泊位给你用，但不打折。”
他把批文搁在桌上。
“你欠他一个人情，他也多一笔租金。”
朴船主在旁边翻账本，头也不抬。
“人情可以用钱还，但保护泊位只有一份。”
他翻过一页账本，语气平淡。
“你现在占着这个泊位，全通州港的高丽商人都得来求你帮忙捎货。”
“你想清楚这点再笑。”
果然，第二天一早崔老板就来了。
手里拎着两盒高丽参，进门先作了个揖。
“朴掌柜，听说你拿到了备用泊位的使用权。”
“我手头有三船货压了快半个月，能不能加一成运费。”
朴仁勇打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泊位租金不打折，我也不能白帮你。”
他抬眼看了崔老板一眼。
“你嫌贵可以去辽国港口再试一次。”
崔老板咬了半天牙，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在契约上签字画押之后，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问了句让朴仁勇沉默了好一阵的话。
“你说大宋人给了这个备用泊位，是不是在收买咱们？”
朴仁勇把算盘往前一推。
“收买什么？”
“辽国水师扣你的船时，收买过你吗？”
他顿了顿。
“哪怕给过你一文钱的赔偿？”
崔老板没接话。
“大宋人没白给泊位，他在收租金。”
“是买卖，不是施舍。”
朴仁勇把算盘归位。
“买卖能长久做，施舍只能做一次。”
“你现在欠的不是人情，是契约。”
“契约到期你不续租，泊位就给别人，谁也不欠谁。”
崔老板走后，朴仁勇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阵。
大宋人给的备用泊位上没有“兄弟之邦”和“世代友好”。
只有租金标准、申请条件和有效期。
但恰恰是这些冷冰冰的东西，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
因为契书上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盖了鲜红的官印。
官印在，规矩就在。
辽国水师再扣他的船，他不用求谁，把扣押文书往市舶司一递，备用泊位自动生效。
半个月后，孙提举把备用泊位的使用记录汇总成册，送到了户部。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开放一个月，共停靠高丽商船十七艘，其中被辽国港口非正常扣留过的十三艘。
另四艘是自己绕开辽国港口直接来通州港的，船主说不想再拿自己的货探辽国水师的脾气。
册子末尾附了一张对比表。
备用泊位开放前，高丽商船在辽国港口的停靠频次还算稳定。
开放之后，这个数字跌了将近三成。
周元辅看完表把册子递给赵普，只评价了一句。
“备用泊位让商船有了回头的岸。”
“以前被扣了只能忍，现在掉个头就能靠大宋的码头。”
“多靠一次，辽国港口就少一笔停靠费。”
赵普把这句话记在邸报边栏里，下面是他的批语：商人信的不是朝廷的官威，信的是白纸黑字。白纸黑字比口惠管用。
当天晚上，赵匡胤来书铺时手里破天荒地没带任何酒菜。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然后把孙提举另一封奏折的抄本搁在石桌上。
“辽国港口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枢密院几个老将听说高丽商人被扣船的事，主张派水师去辽国港口附近演习几天。”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说演习就是亮肌肉。”
沈逸正拿竹签剔牙，手停住了。
“演习个头。”
“现在派船去，等于把商业纠纷升格成军事对峙。”
他把竹签搁进碟子里。
“到时候吃亏的不是辽国水师，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辽国港口地方官。”
“他们本来想跟大宋好好做买卖，一看水师来了，吓得缩回去，反倒把手上那点合作诚意全吞回去了。”
赵匡胤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顿。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