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扩大邸报的影响力
周元辅在朝会上提了个新主意。
驿站除了送信捎货,还能兼送邸报收订费。
农户订了邸报之后由驿站直接送到村口,每份收几文钱跑腿费。
话刚说完,殿里就有人站出来了。
“朝廷邸报向来是贴衙门口的,送到村里去像什么话?”
“识字的农户一个村能有几个?”
那人袖子一甩。
“送去了也是白送。”
周元辅也不急,把算盘拿出来当场拨。
“邸报每月印数翻三倍,纸张工本摊下来单份成本反而更低。”
“印得越多越便宜。”
他拨完算盘,抬头看着那人。
“收的那点跑腿费刚好覆盖驿站多雇一个送报人的工钱,不用朝廷多掏一文。”
那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一直没出声。
散朝后他换了便服直奔书铺。
沈逸正趴在石桌上画驿路图。
洛阳往扬州的虚线已经用炭笔勾出了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沿途驿站的位置和存粮数。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把周元辅的提议说了一遍。
“贤弟,有人说邸报送村里是白送,识字的人少。”
“识字的人少,但识字的人能念。”
沈逸把笔搁下。
“一个村里有一个识字的,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念邸报,全村人都能听见。”
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上次泉州在集市上念邸报,不就是这个效果?”
“那时候识字的人也少,但念完了观望的盐商自己撤了联名书。”
“而且驿站送邸报不只是送一张纸。”
“驿卒到了村口,顺便就能把征兵告示、河工招人启事、市井价目全捎过去。”
“驿卒就是朝廷伸到村里的那根手指头。”
“不用多派一个人,不用多花一文钱,就是送信的时候多夹一份邸报。”
赵匡胤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驿卒说成朝廷的手指头。”
“本来就是。”
“驿路是血管,驿站是关节,驿卒是手指头。”
“邸报是血。”
沈逸把茶碗搁下。
“血流到哪儿,朝廷的规矩就活到哪儿。”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
把茶碗搁下。
“老哥回去就让赵普拟章程,先在京畿路三个县试行半年。”
邸报进村的章程试行了一个月,赵普收到了各地汇总回来的数据。
驿站邮递量翻了一倍,邸报订阅量同步翻倍。
京畿路三个县的河工招人告示通过邸报送达之后,报名人数比去年同期多了将近一半。
赵普把这些数字整理成册,在邸报上批了一行字,此即规矩下乡之效。
写这一行字的时候,赵普心中满怀激烈。
进皇权不下乡,这可是千百年来了的约定俗成了,可如今却被他们这一代人撬开了一个缝隙!
孙管事从通州港回来那天,天正下着小雨。
他进门时蓑衣还在滴水,脸上却带着笑。
“公子,郑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说这高丽商人如今看公告栏比看码头栈桥还勤。”他把蓑衣解下来搭在门后,
“因为他们发现,那上头虽然总多出新规矩,但每多出一行字可能就多一条活路。”
沈逸接过他递来的信,一边拆一边听。
郑德茂在信里写了一个观察:港口公告栏上每出一条新规矩,次日码头上就会多出几个高丽商人。
这些人在公告栏前把腿站僵了,看完之后回去就调整自家的船期和货物品类。
规矩出得越勤,人来得越密,反倒比免税管用。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
沈逸把信放在膝头上。
“规矩这玩意儿跟车轱辘一样,得常转人家才觉得可靠。”
“定死不动反倒叫人心里发慌。”
春草这时已经擦完了井台的滑轮,走过来说了一句。
“公子,今早我见巷口老刘头的烧饼铺也贴价目表了。”
“芝麻烧饼三文,葱油烧饼两文,歪歪扭扭描在草纸上,数字倒是没错。”
“买烧饼的人在摊前排长队。”
“老刘头怎么说?”
“他说是跟通州港学的,把价写明白,人家就不嘀咕你宰生客。”
孙管事在旁边跟着补了一句。
“这风气已经从码头传到街面了。”
“别说烧饼铺,连挑担卖菜的都开始往扁担上贴价钱。”
沈逸端起姜茶喝了一口。
姜的辣劲从舌根往上窜,他眯了眯眼。
“那就让邸报上加个新栏目,叫‘市井价目’。”
“各县驿站每旬收一次本县主要物价,连同烧饼价一并报上来。”
他放下茶碗。
“汇总后印在邸报背面,反正价目栏本来就空着半页,印上行市价,跟码头工价并排着登。”
孙管事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公子,要不要让驿站顺便统计一下卖菜摊贩的数量?”
“不必。”
“那是户部该操心的事。”
“邸报只管把价目登出来就够了。”
几天后,赵普在邸报上看到新增的市井价目栏。
他当天就让人把邸报抄发各州县驿站。
在公文末尾加了一句话:价目栏之效,不在核算,在透明。透明则猜忌不生,猜忌不生则商贾自至。
孙提举从通州港送回奏折时,也专门附了一笔。
“通州码头脚夫如今每天收工前都去公告栏看一眼工价栏,确认当日工钱跟表上对得上再走。”
他在奏折末尾感叹了一句。
“以前常有人蹲在码头边上骂管事黑心,现在价目表贴在那儿,骂的人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雨停之后,赵匡胤又来了。
手里提着一坛黄酒,进门先往石墩上一坐。
他刚从朝会上下来,今天驿路预算的事议了一整个上午。
“贤弟,周元辅今天在朝会上又提了个新主意。”
“他说邸报如果能送到村里,以后连征兵的告示、河工的招人启事都能一块捎过去。”
他倒了碗酒灌了一口。
“不用再让衙役挨村敲锣,那锣敲了半辈子,隔壁几个村还是听不见。”
沈逸靠在藤椅上,从抽屉里翻出那卷驿路图。
图上从洛阳往扬州的虚线还只用炭笔勾着轮廓,可他已经开始顺着这条线往下画新的分支了。
“驿站连起来就是一条链子。”
“链子多了能送的不只是邸报。”
他把图铺在石桌上。
“以后淮南的茶商要往河北调货,不用自己派人跑一趟。”
“在驿站的货物流水栏上填一张单子,驿卒一站一站传过去,河北的买主收到邸报的同时就把货单收了。”
“信息跟着货走,货跟着路走,路跟着驿站走。”
“这个网织得越密,大宋的脉搏跳得就越匀。”
赵匡胤盯着图看了半天。
忽然说了一句。
“老哥现在觉得,以后哪个县的徭役摊派不合理,百姓自己翻邸报看别县的徭役怎么摊,多出来的部分当场就能问。”
“对。”
“阳光照到的地方,霉就长不起来。”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
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