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换桩
周元辅从四年前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东西,比预想的要多。
他用新式记账法把张德荣经手的账目重新过了遍,发现不止那三笔差额。
四年前的旧账里有几笔军需采购,单价明显高于市价。
经办人签字全是同一个人——一个已经调离户部多年的老吏,姓马。
但每一笔的复核栏里,签的都是张德荣的名字。
他把新发现的差额整理成册,亲自送到赵普案头。
赵普翻完之后沉默了许久。
然后把册子锁进铁皮柜里,跟之前那几份旧账放在一起。
他让人给周元辅带了一句话。
“继续查。查到哪儿记到哪儿,不用考虑牵连谁,账上写的是谁就是谁。”
“你只对账本负责。”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给辣椒浇水。
春草把韩少监送来的信递给他,他看完把信搁在石桌上。
“张德荣的旧账被新式记账翻了个底朝天。”
“四年前的军需采购,每一笔都有他的复核签名。”
春草问那是不是能拿人了。
“还差一步。”
“签名是真的,但签名只代表复核,不代表主谋。”
“他可以推说自己是疏忽,不是贪墨。”
沈逸拿起水瓢继续浇水。
“除非有证据证明他知道单价虚高还照样签字。”
“疏忽和贪墨,量刑差一倍。”
“不过没关系,赵普让周元辅继续查,就是要从其他年份的账本里找出同一个人的签名、同一类的高价采购。”
“一次是疏忽,三次就是惯犯。”
“到时候他自己都辩不了。”
张德荣收到消息时,正在后院学着王爷喂鱼呢。
他把鱼食往缸里一撒,手指抖了一下,撒多了。
鱼群蜂拥而上,水花溅在他袍角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水渍,把鱼食罐子搁在缸沿上擦起了手。
可擦了好一阵才发现手上根本没有鱼食。
他赶紧跑去王府禀报。
可走进书房,把周元辅查到旧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匡义坐在椅子里,手里那杯茶已经搁了许久没喝。
“这么说…周元辅在用新式记账翻旧账。”
“那些旧账当年没人看得懂,是因为根本无法对应。”
他把茶碗搁下。
“现在新法把每一笔的来龙去脉都对上了,差额自己就跳出来了。”
张德荣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马老吏经手的那几笔采购,复核栏里签的都是臣的名字。”
“臣当时只是照规矩复核,不知道单价有虚高”
“现在说不知道已经晚了。”
赵匡义打断他。
“签名是你的,字迹是你的,周元辅把同一批军需在邻县的采购价往旁边一列,你那笔单价高出将近四成。”
他盯着张德荣。
“你说你不知道,谁信?”
“就算查不到主谋,光是玩忽职守一条就够你罢官抄家。”
张德荣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方主事已经到登州了。”
“从现在起,你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写过的信全烧掉,留过的纸条也烧掉。”
他转过身。
“你在户部的旧档周元辅已经翻完了,下一步他会查你的私人往来。”
“那时候你家里每一张纸都可能被人拿去比对字迹。”
张德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
赵匡义叫住他。
“你家里的账本,用新式记账重新记一遍。”
“别让人挑出毛病。”
“万一被抄家查账,新式账本至少能证明你这几年没再捞过。”
张德荣走后,赵匡义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一直盯着桌上那盏油灯出神。
他渐渐发现事情越来越脱离他的掌控了,好像他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一样。
方主事到登州港的的时候,这份记录就是现成的证据。”
周元辅的第四批查账结果送到赵普案头时,马老吏已经不在人世了。
两年前病死在老家。
但他经手的账目全在。
周元辅把马老吏和张德荣的笔迹并排比对,发现好几笔军需采购单价高得离谱,但两人签字手续齐全。
赵普把结果呈给赵匡胤时,殿里安静了好久。
赵匡胤看完把册子搁下。
“马老吏死了,但张德荣还活着。”
“签名还在。”
“那几笔军需,追。”
赵普应了一声。
“陛下,追查的范围要多大?”
“从四年前追到现在。”
“凡是张德荣签过字的军需采购,一笔一笔过。”
赵匡胤把册子推到案角。
“让周元辅带着计吏去户部旧档库,把相关年份的账本全调出来。”
“三个月之内,朕要看到完整数字。”
消息传回晋王府时,张德荣后院的鱼缸已经被搬走了。
没有人知道搬去了哪里。
赵匡义在书房里得知此事时,正在练字。
他听完之后笔锋顿了一下,纸上那个“忍”字却越来越刺眼!
他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重新铺开一张。
但这次他没有再写那个字。
他写的是一行数字——方主事从登州港寄回来的第一份船期记录。
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代表一艘进出港口的商船。
他搁下笔,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很久。
最后发现自己堂堂晋王竟然无法跟那个低贱的商贾正面对抗!
一时间,晋王殿下心中那叫一个憋屈!
“沈逸,你收我的网。”
“那本王就只能自己铺一张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