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来的急信
孙提举那封信送到书铺的时候,外头刚下过一场雨。
送信的那匹马直接跑废了,进门的时候两条腿直哆嗦。
春草赶紧拖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绿姝从厨房端了碗凉茶过来,信使摆摆手没接,直接伸手从怀里把信掏了出来。
信封上盖着登州市舶司的官戳,火漆封口。
沈逸拆开看了没几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信上就说了一件事,辽国港口那边出事了!
崔老板手下一个分号的三条船,停靠的时候被辽国水师扣了,理由是“货物品类与申报不符”。
这回扣的时间比上回长了三天,货箱被人开过,有几件瓷器磕坏了边角。
人倒是没事,但货的损失不小。
更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扣船文书上写的那句识别依据。
货物与近期停靠辽国港口同类商船不符。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可仔细一琢磨,味道不对。
辽国人能认出货物是什么,说明船还没进港,人家心里已经有数了。
不是开箱才发现的,是船还在海上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们拿到咱们的船期记录了。”
沈逸把信往石桌上一搁。
“上回孙提举说过,方主事手下那个钱先生在码头记船期,用的法子就是看水线估货重、看吃风估航向。”
“现在辽国人拿‘货物品类不符’当理由扣船,正好就用上了这套记录。”
春草在旁边接了句话。
“公子,那个钱先生不是不记了吗?上回孙提举把邸报翻成高丽文贴出去,他不是连炭笔都撂下了?”
“他是不记了。”
沈逸往藤椅上一靠。
“可他之前记了快一个月的东西,早就送出去了。”
“那批记录够辽国水师用一阵子的。”
“再说方主事人还在登州,钱先生不干,他不会另外再找一个?”
信的第二页是孙提举自己的判断。
崔老板那几条船被扣之后,消息在登州港和通州港的高丽商人中间传得飞快。
原来排着队等备用泊位的商船,一下子多了不少。
不是新来的船,是那些原本跑辽国港口的,掉头回来了。
孙提举在信末尾补了一句:备用泊位排号已经排到半个月以后了。
他暂时还能压住,可要是再出一回扣船的事,那就压不住了。
“压不住”这三个字的意思很直白。
商人们会害怕,会犯嘀咕,会琢磨大宋的规矩到底能不能护住他们。
沈逸把信折好,起身走到井边。
春草跟过去,压着声问要不要让李铁柱跑一趟登州,去查方主事那个茶叶铺。
“这回不光是茶叶铺的事。”
沈逸拿水瓢舀了半瓢水,没喝,搁在井沿上。
“他能坐在登州把记录往外送,说明辽国那边有人专门接应。”
“光查茶叶铺,顶多断他一只手,接应那只手断不了。”
说完转身进了前屋,铺开纸,提笔蘸墨。
回信不长,就几条。
让孙提举设一个船期公示栏,凡是进出登州港和通州港的商船,靠岸前一个时辰把货物品类、数量、航向报到市舶司,市舶司直接贴到公告栏上。
不是船主报什么就记什么,船主报的同时,码头巡检抽三成来核。
查出一例瞒报,货没收,牌照扣分。
“他把记录当情报卖给辽国人,根子上是因为记录有稀缺性。”
“只有他手里有,别人没有。”
“现在把记录变成公开的,船主自己报,巡检自己核,公告栏上人人能看,他手里那批旧记录就一文不值了。”
写完之后,沈逸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让郑德茂去见一个人。
春草凑过来看,沈逸没挡着。
“张德荣。”
春草愣了。
“公子,郑老板跟张德荣可是”
“让郑德茂去见张德荣,不是见晋王。”
“张德荣现在是困兽,周元辅把他四年前的旧账翻出来了,十七笔高价采购,拢共三万贯。他已经没路可退了。”
沈逸在“张德荣”三个字边上画了个圈。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查账,是没人搭理他。”
“他天天等着有人上门来抓他,左等右等没人来,心里反倒更焦躁。”
“这时候有人登门,不为公事,就是喝杯茶叙叙旧,他反而容易自己先兜底。”
他把笔搁下。
“郑德茂不用套话,也不用威胁,探探口风就行。”
“就说通州港最近生意不错,有人撺掇他往高丽那边多跑几趟,看张德荣怎么接这话茬。”
“他要是慌了,就说明心里装着事。”
“他要是不慌,那就说明他已经跟这些事撇干净了。”
春草问了一句,为什么让郑德茂去,不让李铁柱去。
“李铁柱身上有朝廷的影儿,张德荣见了他嘴就封死了。”
“郑德茂是商人,跟张德荣以前打过几回照面,客客气气喝杯茶,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信使走了以后,沈逸躺回藤椅上,闭上眼。
绿姝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搁在扶手上。
他睁开眼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方主事这个人,说实话挺难对付的。”
“他不走私,不偷税,不犯王法,就是搜集公开记录。”
“你说他犯法?他拿的是人人都能看的情报。”
“你说他没犯法,他把这些记录往外送的时候,心里瞄准的就是大宋规矩里那条缝,公开记录不算机密,但大量记录攒在一起,就能算准你的脉。”
绿姝问,那这条缝怎么堵。
“不用堵。不是什么事都靠堵。”
沈逸把碗搁下。
“记录是公开的,但看记录的眼睛是自己的。”
“他在登州蹲着记船期,辽国人在海那边拿他的记录扣船,这是被动挨打。”
“现在咱们把船期也公开,但公开的同时加抽核。”
“三成巡检比例不算高,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船是被抽中的那三成,还是放过的七成。不敢赌,所以不敢瞒。”
“瞒报一被查到就扣分,扣分多了影响信用评级,评级低了备用泊位不能用。”
“他不是钻规矩的缝吗?”
“现在就给他一条新规矩,公平公开,不是堵那条缝,是让那条缝自己变成死路。”
第二天一早,孙管事也赶回来了。
他把郑德茂的回话转述给沈逸,郑老板说愿意见张德荣,但提了个条件。
不是他登门拜访,那样太扎眼。
让张德荣自己出来喝杯茶。
沈逸听完笑了。
“老郑是真精。”
“让张德荣自己出来,主动权就攥在咱们手里。”
“他出来,说明心里虚。”
“他不出来,说明心里更虚,连门都不敢出的人,晋王还敢用他?”
孙管事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又问,方主事那边要不要派人去盯着茶叶铺。
“盯是肯定要盯的。”
沈逸端起茶碗。
“但只盯后门,别盯前门。”
“前门是假招牌,后门才是真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