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荣的茶
张德荣是第三天接到郑德茂口信的。
口信很客气,郑老板说通州港最近生意忙,难得回一趟东京,听说张兄近来清闲,想约他去城南新开的一家茶楼坐坐。
喝杯茶叙叙旧,不谈公事。
传话的是郑德茂在东京的一个老伙计,说完拱拱手就走了。
张德荣站在自家院子里,把那几句客套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下午。
郑德茂如今已经是沈逸的人。
这条所有人尽皆知晓。
他这时候请自己喝茶,到底想干什么?
周元辅已经查到了十七笔旧账,赵普把册子锁在铁皮柜里。
朝廷那边一直没动静,没人来抓他,也没人来训诫他。
他在户部的旧僚见了他绕道走,连门房都借口买烟溜出去半天不回来。
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滋味,比直接被抓还磨人。
张德荣现在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眼眶凹陷下去一圈,袍子也松了。
躺在床上能盯着房梁看小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笔账的数字。
每石八百文,邻县每石五百五十文,同一批军粮,同一年的秋天。
他当年签复核的时候根本没细看,马老吏递过来他就签了。
现在这些数字从纸面上浮起来,跟刀子似的。
他原配夫人三天前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时只撂下一句“家里的事你自己担着”。
他没拦,也没送。
怕在巷子口被人看见,连累妻儿。
所以郑德茂约他喝杯茶,他犹豫了整整一天。
到了傍晚,终究还是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戴上顶旧毡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城南的茶楼不大,就几间雅座,竹帘半卷着,后院种了几丛瘦竹。
郑德茂挑了个临窗的包间,自己先到了一炷香功夫,要了壶龙井。
张德荣推门进来的时候,四目相对了一瞬。
“张兄,坐。”
郑德茂给他倒了杯茶,颜色澄黄,热气袅袅。
张德荣坐下端起来,没喝,只是在掌心里转着。
“郑老板,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喝杯茶。”
郑德茂自己先喝了一口。
“最近在通州港跑船,听说张兄调去国史馆了,清闲得很。想着咱们以前也算打过几回照面,回来顺路聊聊。”
张德荣把茶杯搁下。
“郑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听说通州港现在高丽商船都抢着停郑家的仓库?”
“托沈公子的福。规矩好,生意就好做。”
郑德茂又给他续了茶。
“不过通州港那边码头热闹是热闹,就是有些不太平。前几天高丽商人被辽国水师扣了船,船期记录被人送出去了。”
“辽国人知道这批船装的是什么,船还没靠岸就知道。”
张德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手没抖,但喉咙里吞咽的动静大了些。
郑德茂没再往下说。
他换了个话题,聊起通州港的滑轮组,方监工怎么补了安装验收流程,怎么把绳索分了三色。
张德荣听着,偶尔点点头,不怎么接话。
两个人喝了一个多时辰的茶,龙井冲了三泡。
郑德茂起身要走的时候,张德荣忽然叫住他。
“郑老板,你刚才说辽国人知道船上装的是什么,那些船期记录是从登州送出去的?”
“应该是。”
郑德茂站在门口。
“登州港有个茶叶铺,开业快两个月了。”
“掌柜姓方,以前据说是工部小吏。”
“这人做正经买卖,不偷税不走私。”
“但他手底下有个账房先生,天天蹲在码头记船期,记完不公开,往北送。”
“辽国人拿这批记录扣了大宋商人的船。”
“说实话,我自己也是海商,看着同行被扣船,心里不踏实。”
张德荣沉默了一阵,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有些发飘,下楼梯在扶手栏杆上绊了一下,差点摔着。
当天晚上,他去了晋王府。
他比上一次来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勉强罩住桌面那一小块地方。
赵匡义坐在椅子里,听他说完郑德茂请喝茶的事,把手里的茶杯搁下了。
“他专门来探你的口风。问了你什么?”
“问辽国人扣船的事。还说船期记录是从登州送出去的,送记录的人姓方,以前在工部待过。”
张德荣的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他们查得这么细,迟早会查到咱们头上。”
“方主事在登州那个茶叶铺,开业两个月没卖几斤茶叶,码头上的脚夫都知道那是假的。李铁柱的人已经盯上后门了。”
赵匡义站起来,走到鱼缸前。
缸里的锦鲤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他把手指贴在水面上等了好一阵,鱼没有浮上来。
他转过身。
“那就把茶叶铺关了。让方主事去福州,不用回京。”
“铺子的租金再续三个月,货架不用搬。如果有人去查,招牌还在,谁也说不准到底有没有人经营过。”
“钱先生送回老家,以后不再用本地人,从辽国那边直接找人接货,不用中间商。”
张德荣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赵匡义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张德荣靠不住了,不是他会出卖自己,是他随时可能崩溃。
一个人连脸上的肉都在往下掉,还怎么守住嘴?
他把鱼缸里的死鱼捞出来扔进废纸篓,拿布擦干手指,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这次他没有写任何字。
他画了一条线,从登州往北,绕过辽国水师的巡防区,折向高丽礼成港以东。
画完最后一道弧线,他把笔搁下。
茶叶铺可以关。
中间人可以换。
但这条航线上的暗桩,已经埋了好几个地方。
只要换一层皮,换个中间人,再铺一次网。
沈逸收一次网,他就换一次桩。
网收不完,桩也清不干净。
张德荣走后第三天,方主事接到了关铺的密信。
信上只有两个字:“歇业”。
字迹是张德荣的,但比平时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方主事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
纸卷起来,化成灰烬。
他让人把茶叶铺前头那几筐陈年粗茶搬进后院。
铺门虚掩着,门口贴了张纸条:东主有喜,歇业三日。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钱先生。
结清的工钱,外加一笔遣散费,够他回老家买两亩薄田。
钱先生接过来揣进怀里,合上账本,站起来拱了拱手。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