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上的渔村
邸报新栏目的草稿送到书铺时，沈逸刚吃完早饭。
孙提举的奏折附在邸报草案后面，上头列了三条。
一是在邸报增设“海商安全通告”栏，通报航行途中遇到的异常监视情况。
二是备用泊位申请条件新增信用加分项，在辽国港口遭非正常扣留的海商，凭船文书可获加分。
三是各地市舶司在公告栏同步张贴安全通告，与邸报内容保持一致。
赵普在草案末尾批了一行字：此非军报，乃商讯。
商讯公开则暗桩自废。
沈逸看完，在“海商安全通告”栏的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通告内容不涉及具体航线与军事部署，仅公布已查实的异常监视行为及其特征。
然后搁下笔说道。
“不加这一行，辽国人会说邸报在刺探军情。”
“加了，就是纯商业通告，跟码头工价栏一样，是给商人看的免费信息。”
如此他想抗议也没处下嘴。”
他把草案还给孙管事。
“告诉孙提举，安全通告每半月更新一次。”
“第一次先登青泥洼的事，不点村名，只写特征。渔村、干网、假渔民、每两三天有人骑马去港口方向。”
“海商看到这则通告，自己会辨识。”
孙管事问如果方主事看到邸报，会不会赶紧让青泥洼那边收手。
“收手最好。他收手，青泥洼那个点就废了。”
“辽国水师等了一阵等不到船期记录，就会觉得这条线断了没用。”
“他自己放弃的，比咱们去拔干净得多，拔了还会长，自己放弃的不会再长。”
邸报发出后第三天，孙提举从登州送来了回音。
安全通告贴出去之后，有几个高丽商人也报了类似的情况，他们的船曾在辽东半岛南岸附近海面上被小渔船跟踪过。
渔船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撒网也不收网，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掉头回去。
之前他们以为是巧合，没当回事。
现在看了邸报，才想起那些跟踪的渔船特征都一样，船小不大，单人操作，船上堆着渔网但从来没有湿过。
孙提举在奏折里说，他已经让这些商人把被跟踪的时辰、海域和渔船特征整理成册，下次安全通告一并登出去。
海商报案多了，安全通告就成了大海上的公告栏。
暗桩越盯，记录越多，特征越具体，将来任何一个生面孔想在港口附近盯船，海商们自己就会先比对通告上写的那些特征，干网、假灶、骑马传信。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拿铲子给韭菜培土。
春草把孙提举的回执念了一遍，说高丽商人现在也开始主动报线索了。
以前被辽国人欺负只能忍，现在被跟踪了还能把损失换信用分，这账怎么算都不亏。
“不是不亏，是反过来了。”
沈逸把铲子插进土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安全通告一登，被跟踪的船主从受害者变成了信息提供者。”
“他提供一条线索，信用分往上加一点。信用分往上加一点，仓库租金往下降一截。租金降一截，利润就厚一成。”
“辽国水师扣船捞不到几个钱，被扣的船主反而多赚了一成利润。”
他顿了顿。
“方主事在登州换人、换点、换路线，每次都要花银子打通关节。”
“辽国那个巡防官收银子办事，事情办砸了一次可以忍，办砸了两次可以忍。”
“办砸了三次，他就不再收钱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这是在帮大宋促销备用泊位。”
“每次他扣一次船，被扣的船主就跑去通州港申请加分。”
“加完分之后，船主在通州港的仓库租金降了，仓储成本降了之后船主更愿意在通州港多停几天，多停几天就多卸货，多卸货就多赚关税。”
“到头来，辽国水师扣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给通州港的市舶司增收。”
韩少监这时也登门了，手里拿着军器监刚送来的弹簧钢通用淬火手册。
封面是郭铁匠自己刻的，右边一行大字，弹簧钢通用淬火标准，左边一行小字，军器监淬火车间郭大锤编。
翻开封皮，扉页上密密麻麻签着十几个名字。
有军器监的王大匠，工部木作坊的几个老师傅，通州港码头方有福，他想把滑轮组轴销的淬火标准也纳入这套手册，特意派徒弟带着自己记的那几页记录来找郭铁匠核对。
还有郑德茂派来的伙计，替郑老板签名，郑老板说他是海商不是铁匠，但转向架的弹簧钢片是在他仓库里换的，保养流程也要照着这套手册来。
高丽礼成港船坞也托朴仁勇捎来口信愿意加入。
因为礼成港现在用的滑轮组轴销和方榫模具全都来自大宋，标准化保养绕不开这份通用淬火标准。
人家愿意，但得等上一阵，开口容易，可办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沈逸翻完扉页，把手册搁在石桌上。
“上回我说了，手册在手，别人就算偷走淬火配方，也偷不走标准。”
“这帮人比我想得更明白，连高丽人都愿意加进来。郭铁匠那块铜板上的温度数字，迟早要挂到通州港码头上去。”
他提起笔在扉页上添了一行字：此手册可供辽国港口参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少监说辽国人拿这手册去，会不会反过来用这套标准提升他们自己的码头装卸效率？
“就是要让他用。”
沈逸把笔搁下。
“辽国港口装卸效率上来了，商船靠岸卸货时间缩短了，商船就会多往他那边去，但滑轮组坏了，轴销弯了，得换。换就得找大宋买。”
“因为他手里有保养流程，有绳索分级，有轴销淬火标准，但没有精铁轴，精铁轴的高炉温度他达不到。”
“卖标准送服务，卖服务送配件，配件永远得从他这边买。”
“辽国港口越是用这套标准，对大宋的配件依赖越深。”
“依赖越深，战时敏感度越低。”
“到最后他也不会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学大宋的规矩。
“还是在替大宋的规矩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