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可让兄弟成仇
王全斌把他请进营帐，副将端了两碗茶上来。
不过术赤却没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上标着辽国西京道几个主要部落的位置，还有耶律斜轸手下的几个驻地。
这可是他自己写的，用的是从易州蒙学带回去的汉字
他手指点在大同府的位置上。
“萧德里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是耶律斜轸，耶律斜轸背后还有谁？”
他抬起头直视王全斌，目光锐利得让人想起当年在野狐岭对峙时的那个草原首领。
“不管是谁，从大宋往辽国运铁料，必须经过雁门关。”
“雁门关的守军查走私查了这么多年，从没放过一批铁料出关。”
王全斌的声音很沉，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们不运铁料。”
“他们把铁料拆开藏在茶叶篓底下。”
“一车茶叶藏几十斤矿石，几十车过雁门关，到了大同府再重新聚拢。”
术赤盯着地图，手指在大同府和雁门关之间来回划了两道。
“将军，这条路不能修通。”
“我知道大宋和辽国之间早晚还会有仗要打，但那是你们的事。”
“我阿古只想守住我自己的部落，在野狐岭以南放马，在易州换铁锅，让儿子在蒙学认字。”
“这些已经到手的东西，我不想再被耶律斜轸抢回去。”
王全斌听完这句，沉默了一阵才开口。
“这事我会报给东京。沈公子也会知道。”
术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点了点头。
消息传回书铺那天傍晚，赵匡胤又来了。
手里没带吃的，进门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在石墩上坐下。
他把术赤在易州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转述到“已经到手的东西不想再被抢回去”时顿了一下。
“这话不像术赤会说的。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一纸契书了？”
“他在乎的不是契书。”沈逸在藤椅上翻了个身，“他在乎的是契书背后那一整套东西，铁料配额、信用评级、甚至是马匹检疫场和蒙学。”
“这些东西让他不用再看耶律斜轸的脸色。”
“以前他只有铁锅这一样东西，现在他有了规矩。”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大宋的规矩比任何人的承诺都有用！”
赵匡胤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贤弟，术赤这次主动来报信，说明他已经把自己算在大宋这边了。”
“”虽不是归附，但比归附更实在。”
“利益一致的时候，比血缘还亲，利益相悖的时候，亲兄弟也翻脸。”
沈逸把术赤那张羊皮地图的抄本铺在石桌上，图上大同府的位置被画了个圈，旁边标着耶律斜轸的名字。
赵匡胤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
“你这意思是，耶律斜轸和晋王的交易如果成了，利益就一致了。”
“一致不了。耶律斜轸要铁料是为了养兵力，晋王给铁料是为了积后手。两个人目标不同，只是在中间撞了一下肩。这一撞之后，各自还得往前走。”
沈逸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磨好的剪刀，对着灯看了看刃口，试了试松紧。
“张德荣迟早要被周元辅拉出来问罪，方主事迟早要被李铁柱截下。晋王手里能用的人已经没几个了。这条陆路跑不了太久。”
他把剪刀搁回桌上。
“不过话说回来，术赤这次来得正是时候。他的人在大同府蹲了一段时间，把萧德里的出货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每十天往西京道发一批货，每批至少五辆牛车，接货的人是耶律斜轸的亲兵。”
赵匡胤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耶律斜轸的亲兵接货时穿的是辽国军服，那这事就不只是走私了，是边将贩私。”
“对。边将贩私，轻则撤职查办，重则通敌叛国。辽国朝廷如果知道耶律斜轸私底下跟大宋商人做铁料买卖，他自己先坐不住。”
“贤弟打算把这事捅给辽国？”
“不用捅。邸报安全通告下一期已经排好了，只登一条：雁门关外有皮货商高价收茶叶往北转运，疑与辽国西京道有关。辽国朝廷看了邸报，自己会查。让辽国人自己替他收网。”
赵匡胤走的时候，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问了句打听来的话。
“李铁柱在真定府盯了几天，说王老四每天除了收茶叶哪也不去。这人不识字不会算账，张德荣怎么会用他？”
沈逸拿布擦着剪刀刃口，头也没抬。
“正因为不识字不会算账，才不会记笔记，不怕抄家，不怕被查。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你想从他嘴里撬出东西来，他真不知道，就是真问不出来。”
春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一本书回后院了。
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时，沈逸还坐在藤椅上。
雁门关外的茶叶铺和皮货铺只隔了一条街，郑德茂的伙计每天在门口贴价目表，萧德里的伙计每天在对面收茶叶。
两家的价目表并排贴在同一面墙上，一个贴着今日茶叶市价，一个写着今日收购价，单价故意留空了半格，但比郑记那边的市价高出一成不止。
赶骡子的脚夫路过时，两边价目表对比着瞅一下，一高一低，他们心里当然明白该把货往哪家搬。
但郑德茂的伙计不抢货，只是在有人送茶叶去对面时拿笔在小本子上再添一笔，茶篓编号、发车时辰、骡子几匹，记得比对面自己留的底单还详尽。
沈逸闭上眼。
脑子里那张驿路图上又多了两根线，一根从真定府往雁门关延伸，一根从雁门关往辽国西京道延伸，两根线在萧德里的皮货铺门口交成死结。
他决定明天让孙管事再给郑德茂去封信，除了继续贴价目表之外，额外办一件事。
不是查封，不是拦截，是把市舶司公告栏上的货物出关申报流程抄成大字版，挂在这间茶叶铺子门外，所有脚夫都能看清楚。
哪个环节瞒报要扣信用分，哪个环节夹带要没收牌照，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
他相信，脚夫们认得钱，也认得扣分。
瞒报一次扣的分，可能比多拿的一成差价更值钱。
这账他们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