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绳，张德荣落网
赵匡胤搁下茶碗，又看了好一阵。
“贤弟，你这些玩意儿，风力水车，雨量筒，都是从哪琢磨出来的？”
“不是琢磨出来的。”
“是把现成的东西拼出来的。”
“驿路已经有了，邸报已经有了，驿站之间的传递规矩也已经有了。”
“雨量筒本身只是个铜筒子，加上刻度就是个新工具。”
“但把筒子放在驿站上，筒子底下连着传递规矩，传递规矩连着邸报，邸报连着沿岸县衙。”
沈逸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
“筒子吃的是雨水，吐出来的却是跑赢洪峰的日子。”
赵匡胤靠在槐树干上，盯着桌上那张图看了许久。
“又是一件东西拼出来的新东西。”
“从滑轮组到信用分级，从邸报进村到驿路工价栏，全是把现成的东西换了一种拼法。”
“你这个人不会别的，就会拼东西。”
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时，赵匡胤忽然开口。
“贤弟，张德荣的事老哥已经让人去办了。”
沈逸没接话。
张德荣是在自家后院被带走的。
没有上枷锁，没有绑绳子。
两个穿着便服的殿前司禁卫站在门口，领头的是李铁柱。
他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张德荣自己。
“张大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张德荣站在门槛后头，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去哪儿？”
“赵相公请你过去问几句话。”
他没再问，换了件干净的袍子，跟家里人交代了几句，跟着禁卫走了。
一路上没说话，也没挣扎。
抄家的公文是当天上午到的。
周元辅带着两个计吏和四个殿前司禁卫进了张德荣的宅子。
没翻箱倒柜，只查账本。
计吏撬开书房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看见砖下压着几本湖州糙纸簿，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他这几年记下的事。
里头有晋王交代办的每一件事，硝石，铁矿，雁门关外的杂货铺，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经手人姓名。
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王爷说此事须隐秘，不可留痕。”
“然臣心有不安，恐日后事发，无人知臣只是奉命行事。”
“故记于此，以证清白。”
周元辅看完这段，把账本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他不是在记账。”
“是在给自己攒后路。”
消息传到书铺时，沈逸正给八哥换水。
春草把李铁柱送来的信念了一遍，念到“以证清白”四个字时停住了。
“公子，张德荣记这些，是想留后路？”
“他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账本上记的全是晋王的指令，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就是为了哪天被抄家时能证明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沈逸把水瓢搁回桶里。
“可惜他弄错了一件事。”
“奉命行事不是挡箭牌，只是把自己的绳子拴在了另一根绳子上。”
“两根绳子拴在一起，收绳的时候谁也跑不掉。”
从张德荣家中搜出的那批旧账，与周元辅近些日子查出的十七笔高价采购并排摆在案上。
每笔都能对上。
周福的承运签字，萧德里的出货记录，雁门关外那批茶叶的进货单，三套账本里的日子严丝合缝。
连同方主事在福建标注的废矿坑位置图，郑德茂记了许久的登州港出货记录，王全斌从易州送来的那封关于萧德里的信，每样证据都用绳子扎好，一一摊在案上。
早朝时，赵普当众呈上。
殿上没人说话。
连平日最爱挑刺的几个御史也没吭声。
赵匡胤看完把册子搁在案上。
“涉案人等，按律处置。”
“张德荣贪墨军需，革职抄家，移交大理寺。”
“晋王管教不严，闭门思过半年。”
“王府管事周福，工部方主事等一干从犯，批捕候审。”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
“这案子只查到管事层。”
“账本上晋王的指令是张德荣转述的，不是亲笔。”
“光凭转述定不了主谋。”
“但闭门半年，够他把剩下的棋子全闷死在手里。”
散朝后赵匡胤换了便服直奔书铺。
落座后他一言不发先灌了一碗茶，才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案子查到底了，但只能查到管事层。”
“周福和方主事都跑不了，晋王那边没有直接证据，暂时动不了。”
“意料之中。”
“晋王做事从不亲手留痕，他能忍到今天，就是因为每件事都让别人经手。”
“不过周福被抓之后，萧德里那边断了中间人。”
“耶律斜轸拿不到新的船期记录，也拿不到新的供货清单，他那条走私线等于虚设。”
沈逸靠在藤椅上继续说下去。
“让赵普把案子审结后写一份清晰的邸报，把张德荣怎么虚报军粮，怎么通过周福把矿石偷运出关的渠道和手法全写上去，发到各州县驿站点张贴。”
“让所有人都看看私贩铁料是什么下场。”
赵匡胤搁下茶碗，又提起一件事。
“还有个叫王老四的在真定府继续收着茶叶。”
“这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干活，连周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让他收着。”
“雁门关外的茶叶铺还在，价目表每天照贴，郑德茂的伙计每出一次货就在本子上多记一行。”
“一条暗线只要还在跑，就有出车痕迹。”
“有出车痕迹，就能算出他的库存和供货频率。”
“这些数字日后上了邸报，就是现成的走私网络图。”
赵匡胤又在藤椅上躺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花生壳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贤弟，你说这大宋的江山，以后到底要靠什么撑着？”
“老哥，你不是问过了吗？”
“老哥想再听一遍。”
沈逸把茶碗搁在扶手上。
“靠规矩。”
“规矩不在多，在管用。”
“管用的规矩不用人盯着，自己会转。”
赵匡胤站了几息，推门走了。
抄家风波过去半个月，东京城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张德荣的案子在大理寺审结，判了流放岭南。
周福和方主事一并收监，等候发落。
邸报上登了整整一版案情摘要。
赵普亲自拟的稿，把张德荣十七笔军需贪墨的手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从虚报棉袍采购价到用私人商队承运军粮，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查证方式和差额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