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消息
赵匡胤推门进书铺时,沈逸正躺在藤椅上翻一本旧书,旁边碟子里搁着几块酱肉。
“老哥今天脸色不对。”
“你先吃,吃完了再说。”
沈逸把书放下坐起来。
“说吧。”
“你这脸色,不是朝上吵了架,就是边关来了信。”
“两样都占了。”
赵匡胤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
“王全斌刚送来的。”
“耶律斜轸在大同府那边彻底撑不住了。”
“脱脱跑了之后又有两个小部落往回跑。”
“他在草原上只剩不到五百人马,连大同府的城门都不敢出。”
“这是好事,你愁什么?”
“好事是好事,可朝上那帮人一听这话就坐不住了。”
“枢密院几个老将当场联名上折子,说趁耶律斜轸势弱一举拿下燕云十六州。”
“赵普没表态,我也没说行不行。”
赵匡胤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贤弟,说实话,我心里也痒。”
“可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沈逸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搁在膝头上。
“差的是驿路。”
“驿路?”
“老哥你想想,打幽州需要多少粮食,火药,盔甲,药材?”
“这些东西现在怎么运到易州?”
“走太原那条水泥路,再往北转。”
“太原到易州那段是水泥路。”
“可易州往北到野狐岭全是土路。”
“一到冬天雪封了,春天化冻又成了烂泥潭。”
“几万石粮食靠牛车在烂泥里拱,拱到幽州城下黄花菜都凉了。”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
“那你的意思,先修路?”
“不止修路。”
“燕云十六州不是一座幽州城,是一片地方。”
“打下来之后要守得住,守的前提是路通。”
“路不通,兵过去了粮过不去,粮过不去兵就得退回来。”
“到时候白打。”
沈逸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竹筒里抽出那张画了好几年的驿路图,摊在石桌上。
图上从东京往北的驿路已经用实线标到了太原,又从太原往东折向易州。
但易州以北还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标着野狐岭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那个问号是他去年画的,墨迹已经发灰了。
“现在最北边的驿站点在易州。”
“从易州往北到野狐岭这一段全是空白。”
“这一段不通,大军的粮草就得靠临时征民夫挑。”
“民夫挑粮,一个人挑六十斤,自己路上吃掉一大半,到了前头剩不下几成。”
“五万人打仗,背后得跟着十万民夫运粮。”
赵匡胤低头看图,手指从易州往北慢慢移动。
“这段路修过去要多久?”
“看怎么修。”
“要是按潞州到洛阳的标准修水泥路,得修到明年秋。”
“但要是先修简易驿路,碎石夯土,能跑四轮马车就行,入冬前能修到野狐岭。”
“简易驿路?”
“就是把路基夯实了铺碎石,不浇水泥。”
“晴天能跑马车,雨天也不会陷轮子。”
“通州港修仓库之前,先把这种简易路修通了运石料,省了好几个月。”
“方监工在那边盯着修过一段,有现成的经验。”
赵匡胤盯着图上那片空白,手指在野狐岭的位置敲了两下。
“修到野狐岭之后呢?”
“之后就在野狐岭设一个大军需中转站。”
“粮食火药从太原运到易州,再从易州走简易驿路运到野狐岭囤着。”
“囤够了,打幽州的时候粮草就不用从太原现运了。”
“直接从野狐岭往前线送,少跑上百里路,省下的民夫能多运几倍的粮。”
“这主意好是好。”
“可修路得花钱,户部那边周元辅刚把张德荣的窟窿补上,未必拿得出这笔银子。”
“不用户部另外拨款。”
沈逸拿过赵匡胤的茶碗,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条线。
“让郑德茂垫。”
“他在通州港的仓库今年赚了不少,正愁银子没处投。”
“让他带人去修易州到野狐岭这段路。”
“修好了之后,头三年驿路运费的抽成归他,三年后收归朝廷。”
“让商人垫资修军需驿路?”
“朝里那帮老顽固能答应?”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通州港的仓库是郑德茂垫的,潞州到洛阳那段水泥路也有盐商垫了一部分。”
“规矩定好了,商人赚钱朝廷省心,查账有周元辅盯着,谁也贪不了。”
“再说这段路修好了不光是打仗用,以后草原上的马匹从野狐岭往易州运也得走这条路。”
“运费抽成是一笔长线买卖,郑德茂算得过账来。”
“他那人精得很,赔本的生意从来不碰。”
赵匡胤沉默了一阵,忽然闷笑出声。
“贤弟,你这招叫什么?”
“叫以商养路。”
“朝廷省银子,商人赚路子,军队省腿子。”
“三头都占便宜的事,为什么不做?”
“行。”
“明天让赵普拟个章程。”
“修路的事定了,接下来要调多少粮草?”
“那得看打幽州要用多少兵。”
“老哥,枢密院那边算过没有?”
“算过。”
“至少五万人,围城三个月,攻城还得再加一个月。”
沈逸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拿手指在扶手上划了个数。
“五万人围四个月,按一人一天两斤粮算,光人吃的就是十二万石。”
“马料另算,每匹马一天八斤料,战马加驮马少说上万匹。”
“这还不算火药,箭矢,盔甲,药材。”
“野狐岭的中转站至少得囤够三个月的粮草,才能保证攻城的时候不中断。”
“那就是九万石?”
“至少九万石。”
“而且得赶在开春之前囤齐。”
“开春之后辽国那边反应过来,派兵来截粮道就麻烦了。”
“耶律斜轸虽然只剩几百人,但他困兽犹斗,临死前扑一下也能咬人。”
“明天朝会上提这事。”
“让枢密院先把兵力调配方案拿出来,户部算粮草数,工部派人去勘路。”
“你这边让郑德茂尽快动身,入冬前必须通到野狐岭。”
赵匡胤站起来大步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响声比平时沉了几分。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扫帚。
“公子,赵老爷刚才说的那个野狐岭中转站,是不是跟通州港码头上那些仓库一个意思?”
“一个意思。”
“只不过通州港囤的是茶叶瓷器,野狐岭囤的是粮食火药。”
“东西不一样,道理一样,货到了先存着,用的时候不用现运。”
“这就跟你冬天囤萝卜一个理。”
春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咱们大宋是不是真的要打幽州了?”
“迟早要打。”
“但打之前,先把路修通,把粮囤够。”
“仗打到一半断了粮,比打了败仗还难看。”
“败仗能重来,断了粮军心就散了。”
沈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春草又缩回后院去了。
院里安静下来,井架上那个滑轮组的铁挂钩被夜风吹得轻轻晃,磕在横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八哥在笼子里把头埋进翅膀底下,咕咕叫了两声。
沈逸靠在藤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那张驿路图上又多了条线,从易州往北穿过野狐岭,再往北是一片空白。
空白尽头是幽州。
他忽然想起来,上回系统解锁的雨量计还没画完。
打幽州的时候要是碰上春汛,渭河水位涨了,后方的粮道也得有人盯着。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雨量计的图纸铺在桌上。
韩少监上次来说黄铜筒身已经试制出来了,刻度线刻得比他画的还细。
但汛期预警不光是雨量计的事,还得把上游水位观测点跟驿站传信系统对接起来。
野狐岭那边要是设了驿站,汛期数据也能一并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