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商养路
第二天一早，他让春草去军器监叫韩少监。
韩少监来得快，进门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
“沈公子，什么事？”
“上回那个雨量计的黄铜筒身，做了几个？”
“做了四个。”
“两个在泾阳渠试运行，两个在库里备着。”
“调一个到野狐岭去。”
“跟千斤闸的样品一起送过去。”
“让王全斌在野狐岭驿站点旁边立一根杆子，把雨量筒挂上去。”
“明年开春之后野狐岭的驿卒每天记录降水量，跟邸报一起往南传。”
韩少监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公子，您这是怕攻城的时候碰上春汛？”
“不是怕，是备着。”
“春雨来得早，上游涨水下游烂泥，粮车陷在泥里比什么都耽误事。”
“野狐岭有了雨量数据，后方就能提前调粮。”
“数据跑在洪水前头，粮食就能跑在断粮前头。”
韩少监合上本子，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郭铁匠让我带句话。”
“他说千斤闸的齿轮模数跟滑轮组的轴销标准不统一，换配件得备两套。”
“他想把千斤闸的轴销改成滑轮组的标准件，问您同不同意。”
“同意。”
“让他改。”
“以后军器监出的新东西，但凡能用旧标准的，就不另起炉灶。”
“标准越统一，配件越通用，边关的工匠修起来越省事。”
“告诉郭铁匠，这话写进淬火手册扉页里。”
韩少监记下最后一笔，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下一绊，是春草搁在门边的扁担。
他弯腰把扁担挪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逸重新在藤椅上躺下。
碟子里的酱肉已经凉了，他夹了一片塞嘴里嚼着。
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远处传来巷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得老长。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野狐岭的布局，驿路，仓库，驿站，雨量筒，千斤闸，哨斗。
每一样都是现成的技术，每一样都能在军器监的工艺规程里找到对应的标准。
这些标准分开看是分散的零件，拼在一起就是一座前哨站。
郑德茂是第三天傍晚到的东京。
他刚从登州港回来，脸被海风吹得糙红，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进门时春草正在扫院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郑老板？”
“您怎么回来了？”
“沈公子有急信。”
郑德茂把缰绳扔给春草，大步跨进院里。
沈逸正蹲在菜地边上拔草，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郑，来得快。”
“先坐，绿姝给他倒碗茶。”
绿姝从厨房端了碗凉茶出来。
郑德茂接过来灌了半碗，在石墩上坐下。
“沈公子，信上说有急事？”
“你在通州港的仓库今年赚了多少？”
郑德茂愣了一下。
他跟沈逸打交道这么久，头一回见对方开口就问赚了多少。
他把茶碗搁在石桌上，从怀里掏出个本子翻了翻。
“托公子的福。”
“今年标准化联盟扩了成员之后，仓库租金涨了三成。”
“高丽商人的货船现在排着队等泊位，朴仁勇一个人就租了我三间大仓。”
“刨去成本，净赚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够不够再投一条路？”
“什么路？”
“易州往北到野狐岭，全程简易驿路。”
“碎石夯土，能跑四轮马车。”
“你垫资修，修好之后头三年驿路运费的抽成归你，三年后收归朝廷。”
郑德茂没急着答。
他从怀里掏出个算盘拨了一阵，又拿手指在石桌上划了几个数。
院里只听得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
“公子，这段路多长？”
“大概一百多里，具体得等工部勘完了才知道。”
“一百多里的碎石路，人工加石料加夯具加雇工吃喝，少说也得这个数。”
郑德茂又在桌上划了个数字。
“头三年运费抽成能回本吗？”
“平常年份回不了。”
“但接下来这条路上跑的不是平常货。”
郑德茂抬起眼。
“野狐岭要设军需中转站。”
“打幽州用的粮食，火药，盔甲，药材，全得从这条路上运过去。”
“五万人四个月的粮草，外加马料，军器，箭矢，光运费就不是小数目。”
“打幽州？”
郑德茂的声音压低了。
“还没定。”
“但不管什么时候打，路得先修。”
“修好了之后大军过不过这条路，运费抽成都归你。”
“大军过了，你赚一笔大的。”
“大军不过，三年抽成也够你回本。”
“术赤和札木合每年往集市上送几百匹马，光马队的过路费就不少。”
“怎么算都赔不了。”
郑德茂把算盘往前一推，在石墩上坐了好一阵子。
“公子，这买卖我接了。”
“不怕赔？”
“赔不了。”
“就算不打仗，草原上的马匹从野狐岭往易州运也得走这条路。”
“术赤上回跟我说，他的马队走烂泥路每年要折损好几匹好马。”
“有了碎石路，马不伤腿，他宁愿多交一倍的过路费。”
“再说这条路修通了之后，野狐岭的检疫点跟易州集市连成一体，我的伙计来回跑也方便。”
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
“公子，您这是把我绑在大宋的马车上了。”
“你自己绑的。”
“我只是指了指路。”
郑德茂当天就动身去了登州港，从那边调了两百个熟练工匠，又雇了当地上千民夫。
方监工从通州港赶来亲自盯着路基夯实，把码头上那套滑轮组吊运石料的法子直接搬到了工地上。
王全斌从易州派了两百骑兵沿路护卫，提防辽军散兵骚扰。
术赤听说修路的事，主动派了五十个部落青壮到工地上帮忙。
“这段路修通了，我们的马匹往集市上送能省大半天功夫。”
“省下来的功夫能多赶一趟集。”
术赤让巴图带人扛着铁锹去的。
札木合听说术赤派了人，也跟着派了五十个。
两边人马在工地上碰了头，各干各的，谁也没跟谁搭话。
但方监工后来在信里跟沈逸说了一件事，术赤的人和札木合的人虽然不搭话，却较着劲比谁夯路基夯得快。
两边的监工每天收工前都要用尺子量对方夯了多长，第二天一早就加人手赶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