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报上的空缺
沈逸收到信时正在院里给辣椒追肥。
春草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公子,术赤和札木合这哪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比赛的。”
“比赛才好。”
“比赛比命令快。”
“命令是你让他干,比赛是他自己要干。”
“效果不一样。”
沈逸把信搁在膝头上。
“让方监工给他们各记一功,回头报到邸报上去。”
“就说术赤部和札木合部主动协助修路,信用评级各加一分。”
赵匡胤傍晚来时,沈逸把方监工的信递给他看。
赵匡胤看完之后靠在槐树干上剥花生,剥了半天忽然开口。
“贤弟,以前朝廷修路征民夫,老百姓躲都来不及。”
“你这修路,草原上的人自己抢着来帮忙。”
“不是抢着来帮忙,是抢着来占便宜。”
“路修好了他们自己受益最大,马匹能更快送到集市,铁料能更快运回部落。”
“他们不是在帮大宋修路,是在给自己修路。”
“只不过这条路同时也是大宋需要的。”
“这就是你说的‘以商养路’。”
“不止以商养路,还有以利养盟。”
“术赤和札木合越觉得这条路是自己出了力修起来的,就越舍不得跟大宋翻脸。”
“因为他们翻脸之后,章是新的,上头刻着四个字:野狐岭仓。
“方师傅,这仓库的货架是按通州港的标准做的?”
“对。”
“沈公子画了图纸,滑轮组也装好了。”
“两个人能吊八百斤的粮包,跟通州港码头上一个样。”
方监工合上本子,忽然补了一句。
“郑老板,我在码头上干了半辈子滑轮组,头一回在荒山野岭里看见这玩意儿。”
“野狐岭的风比通州港大太多,绳索磨损得快,得半个月换一次。”
“我已经把保养流程照着通州港那套选配表重新编了一份,贴在仓库墙上。”
郑德茂让人从登州港调一批备用绳索过来,又给每个仓库多配了一套滑轮组。
他跟方监工说了一句话。
“野狐岭的仓库比通州港的金贵,通州港的货泡了水还能晒,这里的粮食泡了水就没用了。”
邸报发到易州那天,公告栏前围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不是上头登了什么大消息,而是有一栏空着。
铁料配额表上,脱脱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注着三个字:已暂停。
底下原本该填新名字的位置空着,只写了一行小字:待补位。
孟和站在人群里把邸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转头就翻身上马往回跑。
他伯父让他来易州学汉字的时候跟他说过,邸报上空出来的位置比填满的位置更值得看。
填满了是定局,空着的是机会。
谁先补上归谁。
孟和回到野狐岭时,术赤正在检疫点检查新送来的马匹。
他把邸报内容逐字逐句翻译成草原话念给术赤听。
念到“待补位”三个字时,术赤打断他。
“札木合那边什么动静?”
“还没消息。”
“但听说他昨天派人去易州了。”
术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巴图跟了出去。
“九成六不够。”
巴图愣了一下。
“札木合上个月检疫合格率九成五,只比咱们差零点一。”
“这点差距他随时能追上来。”
“他要是先补上脱脱空出来的配额,明年他的份额就比咱们多了。”
“份额多,省的马就多。”
术赤站在帐篷外看着远处山坡上正在吃草的马群。
“再去挑二十匹最好的战马,明天就送易州。”
“合格率提到九成七。”
巴图问九成七是不是太高了。
“没有太高,只有够不够快。”
“邸报上那个空缺不会等人。”
与此同时,王全斌在易州收到了额尔德尼的信。
信是一个赶羊的老牧民捎来的,信封上沾着奶渍和草屑,字迹歪歪扭扭。
信上说脱脱带走的那批种马至今追不回来,耶律斜轸的残部还在北边堵着路口。
他现在既不敢往北边追,怕撞上耶律斜轸的人,又不敢往南边靠,怕大宋不信任他。
问王全斌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王全斌把信转送到东京时,在附信里说额尔德尼这人不是不想追马,是胆子小,怕两边都得罪了。
沈逸看完信,靠在藤椅上想了片刻。
“让王全斌回他,脱脱空出来的配额给你保留一个季度。”
“这一个季度里你只要开始追马,不管追不追得回来,配额都恢复一半。”
“追回来了,恢复全部。”
“追不回来,下季度再议。”
春草在旁边插了一句。
“公子,这不是白给他一半配额吗?”
“不是白给。”
“是让他动起来。”
“他现在僵在原地不敢动,给一半配额就是推他一把。”
“只要他开始往北边追马,耶律斜轸就会以为额尔德尼彻底倒向大宋了。”
“耶律斜轸会怎么反应?”
“堵他?”
“对。”
“耶律斜轸一堵,额尔德尼就没有退路了。”
“他只能往南边跑。”
“到时候不用咱们拉他,耶律斜轸自己把他推过来了。”
几天后邸报又加印了一期。
头版上登着两件事:术赤部马匹检疫合格率提到了九成七,信用评级甲等,配额优先补位。
额尔德尼部恢复一半配额,保留补位资格一个季度。
而条件是按约定日期开始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