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河,终于可以剑指燕云
二月初三那天,渭河终于解冻了。
沈逸正蹲在院子里,拿火筷子扒拉炭盆里的灰。
春草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王全斌刚送来的信。
“公子,耶律斜轸跑了。”
沈逸接过信拆开。
正月初七那晚,耶律斜轸只带了十几个亲兵,从大同府西门悄悄溜出去,一路往西狂奔。
等术赤的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帐里就剩一桌冻得硬邦邦的饼子和半壶结了冰的酒。
术赤也没追,跑了正好,省得围到开春还得白费粮食。
“札木合让人把大同府的粮仓封了,里头的存粮不到一百石。”
春草蹲下来烤手,炭火映得他脸红扑扑的。
“他说耶律斜轸这几个月全靠抢附近小部落的羊撑着,跑了也不意外。”
沈逸把信搁在藤椅扶手上。
耶律斜轸跑得比他预想的要早。
他原以为至少能撑到开春,结果连正月十五都没熬过去。
看来萧挞凛那些旧部的家底确实空了。
西边是荒漠,东边是大宋,北边更冷。
耶律斜轸往西跑只有一条路,去找萧挞凛。
但萧挞凛自个儿在西域寄人篱下,多带十几张嘴过去,不过是多饿十几个人罢了。
“让王全斌把围大同府的人撤回去,留一小队守着就行。”
“术赤和札木合的人各回各的部落,这次围城挣的信用分,赶在开春前报到邸报上去。”
春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赵老爷早上来过,说朝里今天要议出兵的日子,让您等消息。”
沈逸却没接这话。
下午赵匡胤来了。
进门自己搬了把椅子在廊下坐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枢密院的折子,搁在石桌上。
“贤弟,果然如你所料,朝廷出兵的日子定了,二月十六。”
“易州主攻,飞狐峪侧翼,雁门关留守。”
“五万人在野狐岭汇合,三月中旬兵围幽州,一战攻取!”
“这么大阵仗?”沈逸接过折子翻了翻,心中也是颇为惊讶。
要知道如今的大宋出动五万大军可不比从前!
军中虽说还未全员装配燧发枪,是火炮之类的火器,那可是比比皆是!
他之前之所以如此建议,还是想着朝廷估计可能会给打个折扣。
可是现在兵力调配没大改,但神卫军两千人作为先头部队,提前两天出发,在野狐岭把火炮集中校准,确保攻城时第一轮齐射就能轰塌南城墙最薄的那段。
“李铁柱能扛得住先头部队的担子?”
“高怀德说能。”
“他在野狐岭蹲了一整个冬天,天天带人练装填。”
“现在一门炮从卸车到架好开火,比去年快了将近一半时间。”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茶碗端在手里没喝。
“不过说实话,让两千个扛枪没两年的小子当头阵,枢密院还是有人犯嘀咕。”
“说万一没轰开,步军冲上去就是活靶子。”
“轰得开。”
沈逸把折子合上放在膝头。
“幽州南城墙是夯土夹碎石,辽人修的时候没加糯米浆。”
“冬天一冻,春天一化,墙体自己就裂。”
“神卫军的火炮照着裂缝轰,第一轮就能撕开口子。”
“再说耶律斜轸跑了之后,城里守军不到八千人。”
“辽国援军从西京道过来少说要半个月,等他们赶到,城已经拿下了。”
“你比枢密院那帮老将还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是算过。”
沈逸端起春草刚送来的姜茶喝了一口。
“野狐岭囤了将近十万石粮草,够五万人吃四个月。”
“火药从军器监运过去三千斤,开花弹一千发。”
“这些数字折子上都有,只不过没人像我这样一样一样加过。”
他把茶碗搁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拿火筷子在炭灰里画了几个圈。
“还有一样折子上没写,幽州城里缺水。”
“南城墙外头那条渠冬天冻住了,开春之前辽人没疏通。”
“城里水井不够八千人喝,围上半个月,不等城墙塌,嗓子先冒烟。”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闷笑出声。
“贤弟,你这还没出兵呢,连人家水井都数过了。”
“数井是赵普的事,水利是工部的事。”
“我不过是把户部的粮草数,军器监的火药数,工部的水利数搁在一块算了算。”
“算完了就知道能打,打下来也不怕辽国援军反扑,援军来了也是饿着肚子来。”
两人靠在廊下晒太阳,炭盆里偶尔噼啪响两声。
春草又端了两碗姜茶出来。
赵匡胤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放下碗。
“耶律斜轸跑了之后,辽国朝廷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
“王全斌的人截了辽国驿站的急报,耶律璟调了三千人往幽州方向走,但走得极慢。”
“不是不想快,是粮草不够,沿途驿站连干草都凑不齐。”
沈逸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辽国现在就是个空壳。”
“燕云十六州名义上还是他们的,可驻军缺粮缺得厉害,草原上的部落也不听调了。”
“术赤和札木合围大同府围了一冬天,辽国朝廷从头到尾没派过一兵一卒去解围。”
“不是不想,是腾不出手。”
赵匡胤端着茶碗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那要是咱们拿下幽州之后,辽国派人来求和呢?”
“求和就让他求。”
沈逸拿火筷子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溅起来落在靴子上,他也没理会。
“他想求和就得先割地。”
“割了地再谈岁贡,岁贡谈完了再谈商路通行权。”
“他先求,咱们慢慢应。”
“每应一条就多一条规矩,签完了和约,他的命脉就攥在大宋手里了,草原上的铁料,登州港的商路,高丽那边的中转港,全是咱们的规矩。”
“以后他想翻脸,得先把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拆了。”
“拆规矩比打仗还费劲。”
赵匡胤把茶碗搁下站起来,却又有些担心。
“贤弟,你说此番我大宋,当真能收回燕云故地吗?
沈逸抬起眼,茶碗停在嘴边。
“燕云故地!”
这四个字的斤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能!”他斩钉截铁的吐出一个字
赵匡胤站了几息,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响声比平时沉了几分。
沈逸在藤椅上又躺了一会儿,把枢密院的折子重新翻开,找到神卫军那一段。
看了半天,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建议先头部队多带两倍引火药,野狐岭春雾大,火绳易受潮。
写完之后把笔搁下,闭上眼。
万事俱备,只等春风化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