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营北上
二月十四,野狐岭。
李铁柱蹲在仓库门口啃一块烤饼,眼睛盯着方监工带人往马车上装最后一批火药。
木箱上印着军器监的官戳,每一箱都用油布裹了三层,棕褐色的油布在晨风里鼓鼓囊囊地抖。
方监工拿本子一笔一笔对数目,每对完一笔就扯着嗓子喊一声“过”。
他嗓子已经哑了大半个月,喊出来的声音跟破锣似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李将军,火药一百二十箱,开花弹八百发,全齐了。”
方监工合上本子,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剩下那二百发开花弹还在路上,明天中午到。”
“明天中午来得及。”
李铁柱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沈逸托人捎来的那封信,信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显然翻过不止一遍。
信上只有两行字:野狐岭春雾大,火绳易受潮。多带两倍引火药,火炮校准前先试射三轮。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转头对副手赵虎说:“去库里再多领两车引火药。”
“沈公子专门写信来嘱咐的,别不当回事。”
赵虎应了一声跑走了,靴子在夯土路面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闷响。
李铁柱站在仓库门口往北看。
野狐岭的风还是硬,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但往南看,驿路上已经能看到后续部队的旗帜了,曹彬的太原军昨天就到了,在岭下扎了营,帐篷排出去老远。
王全斌的主力今晚到。
五万人在野狐岭汇合之后,二月十六拔营北上,三天到幽州。
他回头看了看仓库里摞得整整齐齐的粮包和火药箱。
滑轮组的铁挂钩被风吹得轻轻晃,磕在横梁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叮叮当当的,跟方监工破锣似的嗓子混在一起。
“沈公子说得对,万事俱备,就差开拔。”
他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弯腰捡起地上一截断掉的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扔进废料筐里。
二月十六,天还没亮透,野狐岭的校场上火把通明。
五万人分三路列阵。
王全斌的中军在两万易州兵前面,曹彬的太原军在左翼,刘廷翰的飞狐峪军在右翼。
神卫军两千人单独列在炮车方阵前面,每人腰间挂着一把燧发燧发枪,背后背着一杆长火绳枪。
枪管在火把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李铁柱站在炮车旁边,看着最后一门重型火炮被四轮马车拉进方阵。
炮车的转向架是照着沈逸的图纸做的,过山口急弯时稳当得很,比原来两轮炮车快了将近一倍。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拉车的马打了个响鼻,白汽从鼻孔里喷出来。
王全斌骑马从阵前过了一圈,最后停在神卫军方阵前面。
他胯下的青骢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刨出几道白印。
“李铁柱。”
“末将在。”
“你的神卫军是先头部队。”
“到了幽州城下,第一件事是把火炮架在南城墙外头,照着最薄的那段轰。”
“沈公子信上说南城墙是夯土夹碎石,冬天冻过春天一化自己就裂。”
“你轰开之后发信号弹,步军从缺口往里冲。”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记住了,第一轮必须轰开,轰不开就再轰,别心疼火药。”
“火药有的是。”
“末将明白。”
王全斌拨转马头,面向全军,声音提了几分,被晨风送出去老远。
“幽州城里的守军不到八千人,辽国援军还在路上爬。”
“咱们五万人围他一座破城,粮草够吃四个月,火药够轰十轮。”
“拿下幽州,燕云十六州的大门就敞开了。”
“出发!”
号角吹响。
呜咽的号声在山谷里来回撞,惊起一片寒鸦。
神卫军的炮车队最先动,四轮马车拉着重型火炮驶出校场,沿着简易驿路往北去。
车轮碾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两千人的队列拖出去老长,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光带,从岭上一直蜿蜒到山脚。
李铁柱骑在马上走在队列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野狐岭。
仓库门口的滑轮组还在吊最后一车粮包,方监工站在仓库门口扯着破锣嗓子喊数目,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
仓库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他转回头,看着北边黑黢黢的天际线。
幽州就在那边。
几年前在军校校场上端起第一杆火绳枪的时候,枪托顶在肩上还直打颤,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带着两千人走在攻打幽州的路上。
赵虎从后面骑马赶上来,马嚼子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递过来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将军,方监工让捎给你的。”
“说是烤饼,路上吃。”
“他天不亮就起来烤的,烤了两锅。”
李铁柱接过油布包塞进怀里,触手还热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赵虎,你怕不怕?”
“怕什么?”
“攻城。”
赵虎想了想。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燧发枪的握把,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黑黢黢的天际线,想了半天才开口。
“怕倒不怕。”
“就是怕火药受潮。”
“沈公子信上不是说野狐岭春雾大吗?幽州那边雾更大,靠近海边,早上起来雾浓得跟米汤似的。”
“那就多烘几遍火绳。”
“到了营地先把火药箱搬进帐篷里,别图省事堆在外头。”
“每门炮的引火药单独用油布裹,裹三层,少一层都不行。”
赵虎应了一声,拨转马头往回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冲后面的炮车队喊:“到了营地所有火药箱先搬进帐篷!帐篷没搭好之前火药箱不许落地!”
李铁柱把油布包掏出来掰了半块烤饼嚼着。
饼是方监工现烤的,面发得不太好,硬邦邦的,但嚼起来有一股灶膛里的柴火味。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沈逸信上那句话,“万事俱备,就差开拔。”
这话说得平淡,可只有守在野狐岭蹲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才知道,“万事俱备”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车粮食,多少箱火药,多少根磨断的麻绳。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神卫军的队列已经完全驶出了野狐岭。
北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燕山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山脊上还覆着残雪,被晨光照得泛出一层淡金色。
李铁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握紧缰绳。
幽州就在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