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墙
二月十九,薄暮。
神卫军的炮车队抵达幽州城南五里。
李铁柱勒住马,举起千里镜往北看。
幽州城的南城墙在暮色里显出轮廓。
夯土墙面果然跟沈逸信上说的一样,冬天冻过的墙面化冻之后裂了好几道竖缝,最宽的那道从城垛一直裂到墙根,能塞进一根手指。
城墙外头的护城渠冻了一个冬天,开春之后辽人还没来得及疏通,渠底只剩一滩烂泥,泥里冒着泡,偶尔有几只水虫在上面爬。
“把火炮架在那道裂缝正对面,三百步。”
李铁柱放下千里镜,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还没化透的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虎,带人去渠边清出一块平地。”
“炮车转向架过烂泥容易陷,在泥上铺碎石,铺两尺厚。”
赵虎领着一百人扛着铁锹去了。
北方冻土硬的跟石头一样,但底下的泥还是软的。。
李铁柱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六门重型火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裂缝所在的那段城墙。
城头上,辽国旗子在风里耷拉着,旗角破了好几条口子。
“将军,火炮全都架好了。”
赵虎跑回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也溅了几块,拿袖子蹭了蹭反而抹得更花了。
“渠边的烂泥清了一截,铺了碎石,炮车能过。”
“先试射三轮校准。”
“每门炮单独调角度,别图快。”
第一轮试射,六门炮各打一发开花弹。
炮弹划着弧线落在城墙根下,炸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有两发打偏了,一发落在护城渠的烂泥里,闷响了一声没炸开;另一发飞过了城墙,落在城里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引火药受潮了。”
李铁柱皱起眉头,蹲下来捡起一包还没装填的引火药,纸包摸上去潮乎乎的。
他猛然想起沈逸信上说的野狐岭春雾大,火绳易受潮。
幽州的雾比野狐岭还大。
傍晚时分雾气从东边的海面上涌过来,铺天盖地,能见还不到百步。
“把引火药全搬进干燥的帐篷里,免得受潮。”
“火绳也用油布裹好只露两头。”
第二轮试射,炮口调高了两度。
装填手将引火药小心翼翼地填进炮膛,拿木杵压实。
三发开花弹打中了城墙中段,夯土炸开一个豁口,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护城渠的烂泥里溅起一片泥浆。
裂缝比试射前宽了一倍多。
第三轮试射,李铁柱让人换上了实心弹。
六发实心弹全打在豁口周围,铁弹砸进夯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段城墙似乎都颤了一下。
豁口比刚才又宽了一截,从裂开的断面能看见城墙内部的结构,外层夯土,中间夹着碎石和碎砖,跟沈逸信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差不多了。”
“今晚让兄弟们好好歇一晚,明天天一亮总攻。”
“赵虎,每门炮留两个人守着火盆,火不能灭。”
当夜,王全斌的主力到了。
五万人在幽州城南扎下连营,篝火连绵数里,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城南的平原上。
李铁柱走进中军大帐时,王全斌正和曹彬,刘廷翰围在地图前。
帐里点了四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映在地图上忽明忽暗。
“明日总攻,神卫军火炮先打一轮,轰开南城墙之后步军三路齐进。”
“我走正门,曹彬走西门,刘廷翰堵住北门别让守军跑了。”
王全斌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甲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李铁柱,你的火炮明天能轰开多宽的口子?”
“至少十丈。”
李铁柱把白天的试射数据报了一遍,每门炮打了多少发,打中几发,偏离多少,一样一样说得清清楚楚。
“开花弹先撕外层夯土,实心弹再往里打碎石层。”
“裂缝本来就是弱点,再补上几十发,塌下来不止十丈。”
“塌下来的碎石怎么处理?”
曹彬问。
“步军冲缺口的时候碎石堆太高,绊脚。”
“以前攻城碎石堆了半人高,步卒爬上去滑下来,成了守军射箭的活靶子。”
“神卫军先上。”
李铁柱说。
“火炮停火之后我带五百人从缺口先进去,把碎石清理出一条通道,步军跟上。”
“我们带的是燧发枪,进了城打巷战比长矛好使。”
曹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燧发燧发枪上停了一瞬,没再说什么。
王全斌站直身子,环顾帐内诸将。
“明日五更造饭,天亮攻城。”
“各部回去准备。”
众将散去后,王全斌单独叫住了李铁柱。
帐里只剩两个人,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沈公子信上说火绳易受潮,你们今晚怎么防的?”
“每门炮的引火药都搬进帐篷里烘着,火绳也烘。”
“明天装填之前再检查一遍。”
“每顶帐篷里派两个人轮流守着火药,不能受潮。”
王全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只手粗糙有力,拍在李铁柱肩上沉甸甸的。
天亮得比预想的慢。
神卫军的炮手摸黑装填完毕,每门炮的引火药都烘了一整夜,纸包干得发脆,手指一捏就碎。
火绳用油布裹着只露出两头,油布外面结了一层薄霜。
李铁柱站在炮阵后面,看着天边从灰蓝变成鱼肚白。
雾气比昨晚薄了些,但还贴着地面飘着,把炮车的轮子淹没了一半。
城墙上那几面辽国旗在雾里若隐若现,旗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点火!”
六门重型火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里格外刺眼,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开花弹划着弧线砸在豁口上,炸开的烟火比朝霞还亮,夯土碎片被气浪掀上半空。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装填手飞快的擦拭炮膛,能够立马装填火药,动作越来越快。
“轰!轰!轰!”
随着一轮接一轮的炮击,南城墙那道裂缝彻底崩开了。
夯土和碎石轰然塌下,烟尘冲天而起,像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
等烟尘散了些,李铁柱这才看清,那豁口宽了不止十丈,城墙更是直接垮了将近二十丈。
顿时,他眼中一喜,冲旁边吼道:“赵虎,带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