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
傍晚赵匡胤果然来了。
手里破天荒地没带酒也没带肉,进门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大截,袍角带风,差点把春草搁在门口的扁担踢翻了。
他在石墩上坐下,自己倒了碗茶灌了半碗,把碗往石桌上一顿,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幽州拿下了。”
“辽国朝廷已经乱了套,耶律璟派人八百里加急调兵,但调不动。”
“术赤和札木合把大同府堵了之后,西京道那边的驻军不敢动。”
“南京道这边萧海哲只剩两百人往北跑了。”
赵匡胤顿了顿,茶碗端在手里没喝,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贤弟,下一步幽州怎么管?”
“先稳住城里。”
沈逸在藤椅上坐下,把沾了泥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幽州城里汉人多契丹人少,但契丹人也在城里住了几十年,不能打下来之后把他们当外人,得让他们觉得跟着大宋比跟着辽国强。”
“邸报上的告示已经说了不伤平民,这条得兑现。”
“让王全斌在城里贴安民告示,契丹话和汉话各一份,契丹人愿意留的照旧住,愿意走的发路费。”
“汉人帮着砸开西门的,记下来,回头免一年赋税。”
赵匡胤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写完了抬起头又问:“萧海哲跑了之后,幽州谁来守?”
“让李铁柱留下。”
“他带神卫军在幽州守了城墙,对城里情况熟。”
“王全斌回易州,曹彬回太原,刘廷翰回飞狐峪。”
“幽州驻军留五千人,神卫军留一千,再从易州调两千步军过来,剩下的从俘虏里挑。”
“降了的那四千辽兵里肯定有愿意留下的,编进守城队伍里,待遇跟宋军一样,别亏待了。”
赵匡胤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眼,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用降兵守城?这能行?”
“能行。”
沈逸端起春草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
“他们降了就是不想再替辽国卖命。”
“给他们跟宋军一样的粮饷,比在辽国当兵还强,他们就不会反。”
“再说城里的汉人和契丹人都看着,降兵要是受了亏待,以后谁还敢降?”
“用降兵不是冒险,是给还没降的辽军做个榜样。”
“是给所有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一颗定心丸!”
“否则,人心惶惶的燕云故地收回来又有什么用?
赵匡胤把这话记下来,笔在纸上沙沙响了一阵。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换了话题。
“贤弟,拿下幽州才是个开头。”
“燕云十六州还有十五州在外面,辽国虽然空了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耶律璟调不动西京道的兵,但他能从辽东调,辽东那边还有几万驻军,只是离得远走得慢。”
“辽东的驻军来不了那么快。”
沈逸把茶碗搁下。
“高丽的商船已经在通州港排着队等泊位了,辽国东海岸那几个港口的地方官自己都缺粮,哪还有余粮供辽东驻军南下?”
“再说术赤和札木合封了大同府,西京道往幽州的路断了。”
“辽东驻军要过来得绕更远的路,走上两个月。”
“等他们到的时候,幽州的城墙已经修好了,千斤闸也装上了。”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闷闷的那种,肩膀跟着轻轻晃。
“老哥今天在朝上跟那帮老将说,拿下幽州不是靠刀,是靠规矩。”
“邸报上的告示是规矩,野狐岭的粮仓是规矩,神卫军的火炮校准流程也是规矩。”
“他们不信,说攻城就是攻城,哪来那么多规矩。”
“后来王全斌的捷报念到城里汉人帮着砸西门那一段,殿上安静了好一阵,静得连蜡烛芯子爆花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幽州拿下来了,用你说的那套拿下来的。”
赵匡胤站起来走到辣椒盆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棵刚换盆的苗。
辣椒叶子嫩绿嫩绿的,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下一步辽东。”
“下一步高丽。”
“下一步辽国自己来找咱们求和。”
“下一步先修路。”
沈逸也蹲过来,拿水瓢舀了半瓢水慢慢浇在苗根上。
“幽州往南到野狐岭的驿路还是土路,得尽快铺碎石,不然开春化冻之后烂泥能把车轮吞了。”
“幽州城里的水渠也得赶紧疏通,开春之后雨季一来,别打下来的城先泡了水,南城墙外头那条渠攻城前就没通,再不疏通城里得淹。”
沈逸在藤椅上躺下,把捷报又看了一遍。
申时全城告克。
他把捷报搁在扶手上,闭上眼。
春草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浇水用的木桶。
“公子,李将军留在幽州了,那他什么时候能回东京?”
“不知道。”
“仗打完了还得守,守城的人换不了。”
沈逸睁开眼,看着院里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芽。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哪天回来,军校那帮小崽子就有现成的教习了。”
“在城墙上守过两年的人,比读什么兵书都管用。”
“对了,你去赵普大人府上,就问那幽州城里的汉人帮着砸西门这事,他们在邸报上会不会也写一笔?”
“若是要写的话,一定要大肆宣扬!”
沈逸把捷报搁在石桌上。
“并且通过商队和港口,把我大宋的邸报发到整个燕云十六州去,让还没收回来的地方都看看,幽州的汉人开了门,大宋免了他们一年赋税。”
“剩下的汉人看了邸报,自己心里就有杆秤了。”
说完,沈逸往笼子里丢了粒花生,重新在藤椅上躺下。
脑子里叮的一声响了。
【检测到幽州收复,燕云十六州门户已开,国运值+500。】
【当前国运值:3290/5000。】
他闭上眼,把捷报上的几行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万人,四个月,十万石粮草,三千斤火药,一千发开花弹。
攻城用了不到一天。
但为了这一天,大宋不停地修驿路,官道,囤粮积兵,甚至还用经济手段定规矩。
若还需要苦战,那这些岂不是白费了?